br />
铃铛内壁,一行极细的刻字若隐若现——“阮氏金铺,壬寅年冬”。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女人身后:“你男人车里,是不是还留着半包‘双喜’烟?”
女人一愣:“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包烟,是我让人塞进去的。”黎塘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雨丝斜飞进来,打湿他鬓角灰白的头发。“阿强开车经过油麻地警署时,李文斌正站在门口吃菠萝包。他看见阿强车牌号,又看见他手里那包双喜——那是我们老南专供司机的烟。于是他拦下车,塞给阿强二百块,说‘帮个忙,载个人去江南楼,别多问’。”
师爷倒吸一口凉气:“李督察他……”
“他不知道阿强会死。”黎塘冷冷打断,“但他知道,只要阿强进江南楼后巷,就会撞见我们的人——而我们的人,会当场割断他的喉咙,再把尸体塞进车后备箱,沉进维港。这是原计划。”
女人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黎塘却忽然笑了:“可阿强没死。”
他踱回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悠悠道:“因为他半路上停车买了碗云吞面。就在他蹲在路边吃面时,李文斌的搭档,那个叫陈国栋的探员,开着一辆警车从他身边驶过——车窗摇下,里面坐着阮天明的二把手,太保。”
师爷呼吸一滞:“太保怎么会……”
“因为太保昨天根本没去江南楼。”黎塘吹开茶沫,“他去了油麻地码头,查一艘凌晨靠岸的渔船。船上载着六个南越枪手,还有……一箱没拆封的‘双喜’烟。”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水和茫然。
黎塘俯身,用指甲刮下铜铃内壁那行刻字,粉末簌簌落在她手背上:“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你男人没死,是因为他贪嘴;阮天明没死,是因为他谨慎;而我黎塘——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吃狗肉,是因为我知道,真正想杀阮天明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他直起身,目光如刀:“是有人,想让我们两败俱伤,好让另一双手,稳稳接过整个香江的赌档、粉摊、妓寨、码头……甚至,警队的指挥权。”
话音未落,楼下又是一阵骚动。这次是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金属碰撞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冲上楼,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只牛皮纸袋:“老大!阮天明派人送来的!说……说请您务必亲启。”
黎塘没接,只用刀尖挑开纸袋封口。
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照片——是十九年前顺化城破那日,三个少年并肩站在废墟上的合影。左边是扎辫子的少女黎真真,中间是穿学生装的阮天明,右边是咧嘴傻笑的黎塘。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塘哥,真真怀孕了。孩子姓阮,但我想让他跟你学拳。”
黎塘的手,第一次抖了。
他死死攥着照片,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喉结剧烈上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血来。良久,他松开手,任照片飘落在地。然后弯腰,拾起照片,对着窗口微弱天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烧了。”他声音沙哑,“连同这张桌子,这间屋子,这锅狗肉——全烧了。”
师爷惊愕抬头:“老大?”
“从今天起,老南所有粉档关门三天。”黎塘解下腰间那条缀满铜钱的腰带,扔进火盆,“传话下去:谁再提阮天明三个字,剁手;谁再碰黄谦和案子一个指头,剥皮;谁再敢往李树棠家里送一分钱、一包烟、一碗汤——我就亲手,把他舌头钉在这火盆沿上。”
火苗“轰”地腾起,舔舐着照片一角。黎真真的笑脸在烈焰中扭曲、蜷曲、化为灰蝶。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清脆铃声。
不是铜铃,是电话铃。
师爷急忙去接,听筒刚贴到耳边,整个人僵住,随即转身,脸色惨白如纸:“老大……是阮天明。他说……他说想跟您单独聊聊。就现在。在……在南丫岛灯塔。”
黎塘静静听着,忽然抬手,从火盆里夹出尚未燃尽的照片残片。上面只剩下阮天明和黎真真的半张脸,以及“孩子姓阮”四个字。
他把残片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灰烬纷飞,如雪如葬。
“备船。”黎塘扯下脖子上那串黑曜石项链,随手丢进火盆,“告诉阮天明——我带酒去。三十年陈的茅台风,够不够配他老婆的命?”
窗外,暴雨初歇,天边裂开一道惨白月光。
同一时刻,警察总部地下停车场。
大宝倚在劳斯莱斯幻影车门旁,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的烟。荷姐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跑来,发梢还滴着水:“老大!李树棠的车刚开出东区隧道!后面跟着两辆便衣车,车牌我记下了!”
大宝没接文件,只望着远处海面。那里,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正缓缓驶离码头,船尾拖着长长的、泛着磷光的水痕。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荷姐,你说……如果一个人,二十年前亲手把亲妹妹推进火坑,二十年后又举着火把追进她坟里——这算不算,报应?”
荷姐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十二岁那年,被继父用烟头烫的。
她没回答,只是默默把文件塞进大宝手里,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将合未合之际,她忽然回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老大,我继父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张欠条。债主名字……叫李树棠。”
大宝低头,翻开文件第一页。
一张泛黄的旧照滑落出来——是十九年前顺化城破当日,三个少年站在废墟上的合影。照片背面,一行褪色钢笔字依稀可辨:“塘哥,真真怀孕了。孩子姓阮,但我想让他跟你学拳。”
他慢慢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右下角,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毒蛇般钻进眼底:
“丙午年腊月廿三,阮天明在九龙城寨,亲手签下卖身契。”
大宝指尖用力,照片边缘瞬间撕裂。
他抬头望向海面。
那艘渔船,已消失在雾霭深处。
而南丫岛方向,灯塔光束正一下一下,缓慢扫过墨色海面,像一只巨大而疲惫的眼睛,在黑暗中固执地寻找着,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