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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11章 你究竟是人是鬼(第2页/共2页)

盒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掀开盖子。三层食盒里码着酱肘子、水晶肴肉、还有用荷叶包着的糯米藕。最底下一层,竟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个搪瓷缸子,每个缸子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都鲜亮得刺眼。

    “丁丁非说您讲究,得用新缸子盛奶茶……”荷姐嘿嘿笑着,忽然瞥见大宝正盯着自己手腕,又赶紧拉下袖子,“咋啦?这疤难看?要不我明天去卫生所问问,有没有药膏?”

    大宝摇头,伸手从缸子里拈起一块糯米藕,藕孔里塞满桂花蜜,甜香混着荷叶清气扑鼻而来。他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糯而不粘,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苦——那是陈年荷叶芯的涩味,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蜜糖的腻。

    “不难看。”他咽下藕块,目光扫过荷姐发间别着的蓝色蝴蝶结发卡,“这发卡……哪儿来的?”

    “哦这个?”荷姐下意识摸了摸发卡,“昨儿在琉璃厂淘的,五分钱!老板说这是前清宫女戴过的,我瞅着挺衬咱公安制服……”

    大宝忽然笑了,笑得荷姐浑身发毛:“荷姐,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值夜班,回来时在胡同口捡了个布包?”

    荷姐一愣,随即拍大腿:“对对对!裹着蓝布,里面是半块桂花糕,还温乎着呢!我寻思谁家孩子掉的,等了半个钟头没人找,就揣回来了……您咋知道?”

    大宝没答,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正面“康熙通宝”,背面龙纹清晰,边缘却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常年摩挲。他将铜钱放在石榴树影里,阳光穿过枝叶,在铜钱表面投下斑驳光点,恰好勾勒出龙眼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树影里的光,“有人在你值班室窗台上,放了三颗糖炒栗子。壳剥开了,仁儿上用针尖点了三个红点。”

    荷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有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颜色比皮肤略深,只有在强光下才能辨出轮廓。

    大宝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你耳后这颗痣,和阮天明、黎塘的,是不是长在一个位置?”

    荷姐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胡同外传来卖冰棍的铜铃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

    大宝却已转身走向院门,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他边走边说:“下午三点,让叶棠雪把李文斌所有经手的案子卷宗,包括没立案的报警记录,全部调来。另外——”他停在门槛处,回头望了一眼石榴树下那十二个红字搪瓷缸,“通知食堂,从今天起,每人每日定量供应一杯奶茶,加奶不加糖。荷姐,你负责监督。”

    荷姐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抠着搪瓷缸边缘的釉彩。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反复念叨的那句话:“……记住,石榴开花时,去找穿灰布褂子的男人……他左耳后有颗红痣……”

    风起了,石榴树叶沙沙作响,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大宝的身影已消失在胡同拐角。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烟袋斜街尽头的旧书摊。摊主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头,正用放大镜校对一本《越南海防志》。大宝蹲下来,手指拂过泛黄纸页,停在某段铅字上:

    【嘉庆二十年,南越使团入京,随行医官阮氏,精于平定拳疗伤术,曾为皇子接续断骨……】

    “老板,这本书,”大宝从怀里掏出一张十元钞票,“连同您这儿所有带‘阮’字、‘黎’字的旧籍,我全要了。”

    老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一闪:“同志,这书……可不便宜。”

    大宝笑了,把钞票按在书页上,拇指恰好盖住“阮氏”二字:“价钱好说。不过我想问问——您这摊子,开了多少年了?”

    老头沉默片刻,忽然用镊子夹起书页一角,露出底下夹着的半张泛黄照片:三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颐和园十七孔桥前,中间那人左耳后,一点朱砂痣清晰可见。

    大宝盯着照片,喉结缓缓滚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保安司品格报告里,李树棠的履历空白了整整七年;为什么阮天明撕毁出生证明时,左手无名指会敲击七下;为什么荷姐手腕上的旧疤,会和1958年南锣鼓巷某次秘密接头的暗号完全吻合。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铜钱,此刻终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线头,牢牢系在南锣鼓巷43号那扇漆皮剥落的朱红大门上。

    而大门背后,姥姥留下的那只樟木箱底,压着的从来不是旧衣裳。

    是七张泛黄的船票,票面日期横跨1947至1958;是三枚刻着越武道图腾的铜扣;还有半截烧焦的族谱残页,墨迹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唯独“阮黎同源”四个字,依然力透纸背。

    大宝直起身,把书和照片塞进帆布包。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老头极轻的声音:“同志,您爷爷……是不是总在雨天擦那把紫砂壶?”

    大宝脚步一顿。

    雨声仿佛从记忆深处涌来,淅淅沥沥,打在四合院青瓦上,也打在1958年那个同样潮湿的清晨。

    他没有回头,只把帆布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向胡同深处。

    石榴树影里,十二个搪瓷缸静静伫立,缸中奶茶表面,一层薄薄的奶皮正微微晃动,像一面将要映出真相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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