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傻春听到了场长的声音，赶紧过来开门，她一打开门便愣住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哈哈大笑，紧接着一拳奔大宝打了过来，
“大宝子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可想死姐了！”
大宝不躲不闪，迎上了傻春儿的那一拳，他伸手抱住了傻春，从来不知道哭是什么的傻春呜呜大哭，傻春这个人她就是一根筋，平时反应稍微慢一点，但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家人在她心里永远高于自己的生命，而在家人之上，只有大宝这个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
孙谦话音未落，外头天色忽地暗了下来，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门框上，啪嗒一声脆响。饭店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也跟着静了半拍，连那几个被摁在地上、手铐硌得腕子发青的男服务员，都忘了喊疼，下意识抬眼往门口瞅——大宝就站在那儿，肩背挺直如松，公安制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却微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腕，腕骨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旧疤，是早年在南锣鼓巷胡同口追贼时被碎砖划的。
他没说话，只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小家伙约莫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虎头鞋倒是新做的，针脚细密，虎眼用黑线绣得炯炯有神，只是鞋帮子上沾了点灰，显见是刚从铁棚子里抱出来的。孩子不认生，反倒咯咯笑着，伸出小胖手去揪大宝帽檐上的五角星，嘴里含混地喊：“星星……亮亮……”
大宝低头看了他一眼，喉结微动，忽然伸手，用拇指腹轻轻擦过孩子眉心一小块脏痕。动作轻得像拂去一朵蒲公英，可那指尖的温度，却烫得孙小年儿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赶紧用袖口去抹，袖口也早磨得软塌塌的，吸不住泪，反倒把脸蹭得更花。薛葵瞧见，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可终究没动——他知道，这会儿只要自己一抬胳膊，大宝的眼神就能钉死他，比当年在劳改农场点名时还要准。
果然，大宝抬眼扫过来，目光在薛葵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上——那里用别针细细挽着，袖口内侧还隐约透出一点深褐色药膏的痕迹，是前两天刚拆的线。
“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宝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饭店都沉了下去，“你这条胳膊，是替谁挡的？”
薛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宝却已知道答案。他记得清楚：去年腊月二十三，大雪封门，监狱食堂蒸年糕，灶膛火旺，一个新来的小犯人打翻滚水桶，薛葵扑过去一把将人拽开，自己后背和左臂全被泼了个正着。烧得皮开肉绽，硬是咬着毛巾没哼一声，只让医生给他开了副跌打膏药，说是“省点药，留给别人”。
大宝没再问。他把孩子交还给孙小年儿，转身走到刘主任跟前，接过那叠崭崭新的八百块钱——崭新得连油墨味都没散尽，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张数了一遍，纸币边缘刮得指腹微微发痒。
“刘主任，”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你饭店后院那排耳房，临着煤市街的，东头第三间，原先住的是老裁缝马师傅，对吧？”
刘主任一愣，忙点头：“对对，马师傅去年病退，屋子空着呢，就等着招新人……”
“那就空着。”大宝打断他，把钱往他胸口一按，“这八百块，算你买断那间房十年的租金。明天日落前，把房契和钥匙送到我办公室。要是迟了一刻钟——”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两个还在呻吟的男服务员，最后落回刘主任脸上，“——你外甥王翔，就不是去派出所做笔录了。”
刘主任脸唰地白了，额角沁出细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大宝已经转过身，朝孙谦抬了抬下巴：“带人，去档案室。”
孙谦立刻会意，朝赵德胜使了个眼色。赵德胜不敢怠慢，额头上的汗比刘主任还密，连连点头，带着两个民警快步往外走。经过孙小年儿身边时，他脚步微滞，嘴唇翕动几下，最终只低声道了句：“小年儿……哥对不住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孙小年儿还是听见了，她怔怔望着赵德胜佝偻下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赵所长每逢春节都给她塞糖块，纸包糖在兜里捂化了，黏得裤兜湿乎乎一片甜。
她没应声，只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这时，一直缩在柜台后头、大气不敢出的开票大姐终于挪了出来。她五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围裙上还别着支铅笔，手里捏着个铁皮糖盒，盒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水果糖，糖纸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
“大宝同志……”她声音有点抖，可眼神很亮，“这糖，是我攒的。今儿个——”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薛葵红肿的左脸、孙小年儿哭得通红的眼睛、还有地上两个猪头似的男服务员，“——今儿个这事儿，我记一辈子。这糖，送给你妹妹，补身子。”
大宝接过糖盒，指尖触到盒底一处细微的凹痕——那是去年夏天，他陪孙小年儿来这儿吃炸酱面，大姐偷偷往她碗底多卧了两个鸡蛋，孙小年儿推辞不过，只好红着脸道谢，大姐便笑着用糖盒磕了磕柜台，说“响一声，记一笔，好人坏人，我都记着呢”。
他点点头，把糖盒放进孙小年儿怀里：“收着。往后小山爱吃糖，就来这儿找姑奶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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