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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71章 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第2页/共2页)

sp;  开票大姐眼圈一下就红了,忙转身擦了擦眼角,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塞进薛葵手里:“喏,跌打酒,自家泡的,三七、红花、透骨草,加了白酒,劲儿足。每天揉三次,早晚各一回,别偷懒。”

    薛葵愣住了,手僵在半空,那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大姐手心的温热。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后只狠狠点了点头,把布包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当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青砖地咚咚作响。帘子被一把掀开,进来的是个戴红袖箍的老太太,头发全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个竹编菜篮,篮沿上还沾着几片新鲜的香菜叶。

    “哟,这是唱哪出啊?”老太太目光如电,扫过地上俩人、墙角站着的警察、还有大宝身上那身笔挺的公安制服,最后落在孙小年儿脸上,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小年儿?你咋瘦成这样了?你男人呢?哦——”她一眼瞥见薛葵,眼睛猛地睁大,“哎哟我的老天爷!薛葵?你出来了?”

    孙小年儿一见她,眼泪哗地又下来了,扑过去抱住老太太的胳膊:“李奶奶!您可来了!”

    李奶奶是南锣鼓巷口修鞋摊的,也是当年大宝母亲的干姐妹。五八年那场风波里,她丈夫因替人说了一句公道话,被划了右派,人送去了西北。李奶奶没闹,也没哭,白天修鞋,晚上替胡同里各家缝补衣裳,针线活儿好得能补出花来。大宝十岁那年摔断腿,就是李奶奶天天背着去卫生所,背了整整三个月,背上磨破的皮结了痂又裂开,血痂混着汗渍,在粗布褂子上洇出大片暗红。

    此刻,李奶奶一把搂住孙小年儿,另一只手却伸向薛葵,毫不客气地掐住他后脖颈,力道大得薛葵身子一矮:“臭小子!还知道回来?你蹲号子的时候,小年儿带着孩子在铁棚子里过年,棚顶漏风,她拿旧棉被糊窗户,糊了七层!你知不知道?”

    薛葵垂着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却死死咬着后槽牙,没让一声哽咽漏出来。

    李奶奶松开手,从菜篮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揭开盖子——里头是满满一缸热腾腾的羊肉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还飘着几片碧绿的葱花。“喝!”她把缸子塞进薛葵手里,“趁热,喝了暖身子。你要是敢吐一口,我就把你小时候偷我腌萝卜的事儿,告诉全南锣鼓巷!”

    薛葵捧着缸子,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烫。他仰头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缸,滚烫的汤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烫得他浑身发颤,可那股子久违的、活人的暖意,却实实在在地从心口漫了上来。

    大宝一直没说话。他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李奶奶粗糙的手掌拍着薛葵的背,看着孙小年儿倚在老人肩头抽泣,看着开票大姐悄悄把两碗炸酱面端到角落桌上,面里卧着厚实的肉丁和翠绿的黄瓜丝;看着赵德胜弯腰,亲自扶起地上两个鼻青脸肿的服务员,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竟没敢反驳,只耷拉着脑袋,任由民警架着往外走……

    风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余晖斜斜切过门帘缝隙,在油腻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边。

    大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掷入静水:“小年儿,明天上午九点,带着户口本、结婚证,去市局政工科。薛葵——”他目光转向薛葵,后者立刻放下空缸子,站得笔直,“——你去劳改农场办完释放手续,直接来局里报到。治安处缺个巡逻队副队长,我看你合适。”

    薛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颤抖着:“哥……我、我坐过牢……”

    “坐过牢的人,才最知道什么叫规矩。”大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南锣鼓巷的平安,以后交给你守。你要是敢让一个人在我眼皮底下受委屈——”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饭店里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回薛葵脸上,“——我就亲手把你再送回去。”

    没人怀疑这话的分量。

    薛葵挺直胸膛,右拳重重砸在左胸,发出沉闷一声响:“是!”

    孙小年儿抱着孩子,仰起脸,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大宝带她逛厂甸庙会,买了一串糖葫芦,又红又亮,山楂裹着晶莹糖壳,她舍不得吃,攥在手里攥了一路,糖壳都化了,黏得满手甜腻。大宝就那样牵着她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护着她,像护着世上最娇贵的一颗糖。

    如今,糖化了,人还在。

    她把孩子往大宝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饭店后厨跑。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端着个大铝盆冲了出来,盆里盛着刚出锅的炸酱面,面条根根劲道,酱香扑鼻,上面还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蛋心微微溏,金黄诱人。

    她把盆塞进大宝手里,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亮得像胡同口清晨第一缕阳光:“哥,吃面!趁热!”

    大宝拿着铝盆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低头看着盆里那两枚溏心蛋,蛋黄颤巍巍的,像两轮小小的、滚烫的太阳。

    门外,夕阳正一寸寸沉入灰蓝色的天际,而南锣鼓巷深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唱着《红梅赞》。调子有些走音,可那股子倔强的劲儿,却穿透了暮色,稳稳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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