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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70章 去接赵宇初回京城(第2页/共2页)

咱家……”

    “闭嘴!”刘文友一把撕下报纸头版,揉成团狠狠砸向墙壁,“现在不是钱的事!是命的事!秦大宝敢把老魏请去陆军总医院调档案,就敢把咱们厂八三年以前所有基建账本,全调到市局稽查科!你知道砖厂那批红砖,为什么六三年冬天下雪还赶着烧?因为有人拿了扎钢厂的废铜烂铁去换砖票!而换砖票的条子……”他猛地转向刘立明,眼珠血红,“就压在你办公桌第三格抽屉最底下!”

    刘立明当场瘫软,裤子湿了一大片。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桌上那张泛黄调令。刘文友盯着“北京第二轧钢厂”几个字,忽然想起六二年调令下达那天,他在门头沟火车站啃着烤红薯等车。站台广播里正放着《东方红》,远处山梁上,几个矿工正扛着钢钎往坑道里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像几根即将绷断的琴弦。

    那时他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如今才明白,那高枝根本不是树杈,是绞索。

    次日清晨六点,市局治安处走廊飘着浓烈的中药味。秦庆福裹着军绿色棉袄坐在长椅上,腿上搭着条褪色蓝布单子,单子角上还绣着半个“秦”字——是三十年前他媳妇临终前没绣完的。他时不时摸摸左腿膝盖,那里有个铜钱大的硬疙瘩,每逢阴雨天就胀得钻心。

    大宝端着搪瓷缸进来,缸里浮着几片枸杞:“叔,喝点红糖姜水,驱寒。”

    秦庆福慌忙想站起来,被大宝按住肩膀:“您坐着,这案子今天就能有结果。”他扬了扬手里几张纸,“红星轧钢厂保卫科七个人,昨晚全叫到局里了。带头的那个姓赵的,承认当年是刘文友让他带人去的。还说……”大宝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还说刘文友给了他五十斤全国粮票,换他把您那条腿,‘敲得彻底点’。”

    秦庆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棉袄袖子里,肩膀微微耸动。良久,他抬起头,眼角皱纹里嵌着亮晶晶的东西:“大宝啊……叔这条腿,值五十斤粮票?”

    大宝沉默片刻,把搪瓷缸塞进他手里:“叔,粮票不值钱。可您这条腿,是扎钢厂第一代焊工的腿,是教出十三个徒弟的腿,是三年饿死人那会儿,偷偷把自家苞米面蒸成窝头,塞给隔壁三个孤儿的腿。”他声音不高,却震得走廊顶棚灰尘簌簌落下,“这样一条腿,刘文友拿五十斤粮票买?他买得起吗?”

    这时孙谦匆匆走来,耳语几句。大宝点点头,转头对秦庆福说:“叔,您先在这儿歇着。刘文友来了,在楼下等着,说要当面给您赔罪。”

    秦庆福慢慢放下搪瓷缸,伸手摸了摸左腿膝盖上的硬疙瘩,忽然笑了:“赔罪?他赔得起吗?”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刘文友穿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工装,领口纽扣系错了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个土布包袱。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市局干部,其中一个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刘文友一进门就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水磨石地上:“秦师傅!我对不起您!我该死!我该千刀万剐!”他解开包袱,里面是整整齐齐十摞全国粮票,每摞一百张,崭新挺括得能割破手指,“这是……这是我攒了十七年的全部家当!还有这个——”他哆嗦着捧起帆布包,“秦师傅,这是咱们厂八三年以前所有基建账本原件!我、我把经手过的每一笔砖瓦木料,全记在后面了!连哪块砖头砌在您家西屋山墙第三层,我都标着呢!”

    秦庆福静静看着他,忽然问:“老魏还好吗?”

    刘文友身子一僵,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好着呢!昨儿晚上还、还来我家坐了会儿,说您腿好了,他……他今儿一早就去南锣鼓巷扫街了。”

    秦庆福长长吁了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他慢慢解开棉袄扣子,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块黑黢黢的窝头:“六一年冬至,您给我送来的。我舍不得吃,揣了三天,硬得能当榔头使。”他把窝头轻轻放在刘文友面前,“现在,我还给你。”

    刘文友盯着那块窝头,忽然嚎啕大哭,哭声震得走廊玻璃嗡嗡作响。他哭自己偷运废钢的胆怯,哭签字销毁档案的狠毒,哭昨夜翻遍全家箱子找粮票的绝望……哭声里,大宝悄悄对孙谦使了个眼色。

    孙谦会意,转身走出走廊。十分钟后,他领着三个人进来:白景和、娄晓娥、贾张氏。三人脸色惨白,走路打飘,看见地上的刘文友,白景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大宝把一份文件递给秦庆福:“叔,这是红星轧钢厂出具的正式道歉函,加盖公章。还有这份——”他又递上另一份,“市房产局文件,确认南锣鼓巷九十五号产权归属秦家,即日起恢复原状,包括您被强占的西厢房两间。”

    秦庆福没接文件,只盯着白景和:“你当年踹我门的时候,说我是‘寄生虫’,说城里人养不起我这样的废物?”

    白景和牙齿咯咯打颤,说不出话。

    “那你看看这个。”大宝从公文包里取出个红绸布包,缓缓展开——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钳,钳柄上刻着“秦记·1937”四个小字,“这是我太爷爷的传家宝,五八年献给扎钢厂,后来进了厂史馆。昨天我把它赎回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从今往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的门楣上,我要重新挂块匾。不是‘秦宅’,是‘铁骨秦家’。”

    阳光穿过走廊高窗,在铁钳锈迹上投下一小片金斑。秦庆福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钳身,忽然觉得左腿膝盖那处硬疙瘩,竟隐隐发起热来。

    刘文友还在地上磕头,额头磕破了皮,血混着灰土往下淌。大宝俯身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刘主任,您起来吧。您儿子刘立明,今天主动交待了八三年以前所有经手的基建问题。厂里决定,让他去门头沟矿区支援建设,期限十年。”

    刘文友身子晃了晃,没摔倒。他抬头望着大宝,忽然发现这年轻人眉宇间,竟与三十年前在扎钢厂大礼堂讲话的老厂长有七分相似——那老厂长,正是秦庆福的师父。

    走廊尽头,不知谁的收音机里飘来一段京戏唱腔:“……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秦庆福慢慢站起身,左腿微颤,却稳稳站住了。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初春的风裹着玉兰香涌进来,吹得他花白鬓角轻轻飘动。

    楼下,南锣鼓巷的晨光正一寸寸漫过青砖墙头,温柔地爬上九十五号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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