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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33章 哪个男人愿意做绿毛龟(第2页/共2页)

边侧脸,眉骨高耸,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而那只攥着船票的手,正微微颤抖。

    是陆大文。

    不是西贡渔村那个佝偻煮面的老头,而是五八年冬天,站在南锣鼓巷口,把一沓泛黄的旧钞票塞进陈砚生手里的陆大文。那叠钱,二宝后来在哥哥大宝的保险柜里见过——用油纸层层包裹,最里面夹着张字条:“砚生兄,炭已备妥,人皆可信。唯稚子懵懂,盼君护之周全。”

    稚子懵懂。

    二宝的手指无意识抠进课桌边缘的木纹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阿离。是八岁时他用铅笔刀刻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哥哥说,这是我的真名。”

    阿离。

    不是陆二宝,不是阿离哥,是阿离。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陆丽推了推眼镜,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这么白?”

    二宝没答话。他慢慢抽出那张《大公报》,指尖抚过“南锣鼓巷”四个字,纸面粗糙的触感扎得他指尖发麻。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阵裹挟着槐花清甜的风涌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他下意识抬头——

    周鹤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青布小包,发梢还沾着几粒细小的槐花瓣。她没看别人,只望着二宝,眼睛弯成两枚新月:“阿离,我刚从校史馆出来。他们让我帮忙整理一批五十年代的捐赠档案……”她顿了顿,把青布包放在二宝课桌一角,解开系带,露出里面一本硬壳册子,封皮褪色泛黄,印着模糊的“香江大学校友会”字样,“翻到第一百零三页。有个人,你该认识。”

    二宝的心跳骤然失序。他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册子冰凉的封面,周鹤童忽然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陈砚生老师,五八年毕业留校,教物理。六一年失踪。档案里写着‘因思想问题,自行离境’。”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鼓面上,“可我在他办公室旧书架夹层里,找到这个。”

    她摊开手掌。一枚黄铜怀表静静躺在她掌心,表盖打开,玻璃蒙子裂开蛛网般的细纹。表盘上,时针与分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而在表盖内侧,一行小字被摩挲得几乎模糊:“赠阿离——砚生,五八年冬至”。

    二宝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记得这表。记得那个雪夜,陈砚生把表塞进他冻得通红的小手里,说:“拿着,以后找哥哥,就按这个时间敲门。”

    “咚、咚、咚——三下,停一拍,再两下。”

    他猛地抬头,撞上周鹤童清澈见底的眼睛。她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刚才,在校史馆,我听见有人敲了三次门。咚、咚、咚。然后停了三秒,又敲了两下。”

    二宝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全班同学愕然抬头,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一把抓起那本校友册,踉跄着冲出教室,身后传来陆丽焦急的喊声:“阿离!你去哪儿?物理课还没下——”

    他充耳不闻。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泼洒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刺眼。二宝却只看见自己奔跑时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薄,渐渐与五八年南锣鼓巷的雪影重叠在一起——雪地上,两个孩子并排蹲着,用树枝画满整条巷子的方格,一个穿蓝布褂,一个穿灰棉袄,两人中间,赫然是一扇朱漆剥落的老门。

    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二宝的脚步在楼梯拐角猛地刹住。他扶着冰冷的铸铁扶手,大口喘气,肺叶火辣辣地疼。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穿着工装裤的学生簇拥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校工往上走,老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王伯!真亏您还记得这把钥匙!”陆童的声音格外响亮,“这可是五八年济世堂后门的原配钥匙!”

    老校工王伯抬起浑浊的眼睛,朝楼梯口望来。二宝下意识躲进消防通道阴影里。王伯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黑暗,直直落在他脸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小阿离。”

    二宝浑身一震。他看见王伯枯瘦的手指,缓缓指向教学楼西侧——那栋爬满藤蔓的、早已废弃的旧物理楼。楼顶烟囱上,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膀划开凝滞的空气,留下一声喑哑的啼鸣。

    风忽然大了。二宝低头,看见自己校服口袋里露出一角蓝布——那是他早上出门时,嫂子露娜硬塞给他的,说“南锣鼓巷的老布,辟邪”。他把它掏出来,展开,是一块巴掌大的靛蓝土布,上面用白线绣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阿离。

    针脚细密,带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二宝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两个字,粗粝的布纹刮过指腹,像刮过南锣鼓巷清晨未化的薄雪。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攥紧布块,转身冲向旧物理楼。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激起沉闷回响,每一声都像叩在五八年那扇朱漆门上的节奏:

    咚、咚、咚——停一拍,再咚、咚。

    他奔上三楼,推开锈蚀的铁门。走廊尽头,一扇蒙尘的木门半开着,门牌上“物理实验室”几个字已被岁月啃噬得残缺不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与记忆里南锣鼓巷雪夜的光,严丝合缝。

    二宝站在门前,没有推。他只是抬起手,用冻得发红的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他屏住呼吸,等了三秒。

    咚、咚。

    门,无声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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