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这人三十年如一日,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在祠堂抄《朱子家训》,抄满一百遍才吃早饭。他挑娄山关,是因为这人十五岁就替族兄顶过偷窃罪名,坐了半年牢。”
大宝微微歪头:“您猜,一个肯为族人坐牢的人,会不会为了钱出卖族叔?”
洪爷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审讯桌边缘,震得桌上水杯晃了晃。
就在这时,火麒麟突然嘶声开口:“Sir……那封撕碎的行程安排,我见过。”
所有人目光刷地集中过去。
火麒麟抹了把嘴角血,声音沙哑:“三天前,我在洪爷办公室门口,看见他亲手把这张纸塞进碎纸机——那台机器卡住了,我帮着掏出来时,看见上面写着娄半城的名字。”
洪爷目眦欲裂:“你胡说!”
“我没胡说。”火麒麟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却异常清醒,“我还看见,您用打火机烧了半张,剩下半张,您泡在茶水里,用熨斗烫平,再重新粘好……您说,这样才能显得‘证据确凿’。”
审讯室门被推开。
猪油仔领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走进来。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癯,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在娄中海身上停顿两秒,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大宝,从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
“陆先生说,这是娄中海三年来抄录的《朱子家训》副本,每日一页,雷打不动。”年轻人将本子递给大宝,“另附一份墨迹比对分析——他右手小指旧伤导致的运笔特征,在三百二十七页中,出现频率为百分之百。”
大宝翻开本子。纸页泛黄,墨色浓淡相宜,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城”字末捺,果然皆带钩;“海”字三点水,第二点始终略高。
他合上本子,递给陈细九。
陈细九只翻了三页,便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如刀:“洪森,你涉嫌伪造证据、诬陷他人、滥用职权、妨碍司法公正……即刻起,由O记与情报科联合立案侦查。”
洪爷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等等。”二宝忽然拉住大宝袖子,小声说,“哥,那个娄山关……”
大宝点头:“我知道。”
他转向猪油仔:“仔哥,麻烦您派人去娄宅——不是抓人,是请娄山关先生来警署喝杯茶。就说……陆童先生有份礼物,要当面交给他。”
猪油仔怔了怔,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Yes, sir。”
这时,一直沉默的娄中海忽然开口:“少爷,容我问一句——您为何笃定,我不是内鬼?”
大宝看着他,认真道:“因为您看我的眼神,和看二宝的眼神,是一样的。”
娄中海一愣。
“您看二宝时,眼里有光。那是看见孩子时,长辈才会有的光。”大宝顿了顿,“可您看我时,也有这光。您不知道我是谁,却本能地把我当孩子护着——哪怕我穿着西装,站在您对面。”
娄中海眼眶倏地红了。
门外忽然传来骚动。火麒麟手下几个便衣押着娄山关进来。娄山关头发散乱,西装皱巴巴的,可脸上竟带着笑,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饭局。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娄中海身上,笑容更深:“堂哥,别来无恙?”
娄中海盯着他,缓缓摇头:“你错了。”
“我错哪儿了?”娄山关笑嘻嘻地整了整领带,“我不过想替娄家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娄半城占着族长位置三十年,可他儿子早夭,女儿远嫁,膝下无嗣!这偌大家业,难道真要便宜外姓人?”
“你错在,把娄家当成了生意。”娄中海声音低沉,“可娄家是祠堂里的牌位,是祖坟里的松柏,是每年清明三千族人同跪的黄土。它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更不是你手里能买卖的货物。”
娄山关笑容凝固。
“还有——”娄中海忽然提高声音,“你真以为,洪爷会放过你?”
娄山关脸色微变。
“你给他两封假信,他就信你?”娄中海冷笑,“你可知昨夜他派了三个人,跟着你回娄宅——不是保护你,是等着你‘畏罪自杀’后,顺理成章接收你名下所有产业。”
娄山关猛地转身看向洪爷。
洪爷瘫在椅子里,像一滩融化的蜡。
娄山关踉跄后退两步,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却还是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呜咽。
“你……你骗我?”
洪爷抬起眼,浑浊的眼球里竟浮起一丝怜悯:“阿关啊,做人……要醒目。”
娄山关直起身,慢慢解开西装纽扣,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他手指颤抖着展开——是张房产证,户名赫然是“娄山关”,地址:九龙城寨一栋三层唐楼。
“这是我昨晚……用你给我的第一笔钱买的。”他声音嘶哑,“我以为……这是开始。”
“这是葬礼的请柬。”娄中海静静道。
娄山关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好……好……原来我才是那个……被埋的人。”
他猛地将房产证揉成一团,狠狠掷向地面。
纸团弹跳两下,停在大宝脚边。
大宝俯身拾起,摊开抚平。他看着纸上鲜红的印章,忽然说:“娄先生,您知道吗?陆童先生昨天在宴会上,说过一句话。”
娄中海望向他。
“他说——”大宝一字一顿,“南锣鼓巷的槐树,根扎得深,枝叶才茂盛。可若有人砍了主干,旁枝再疯长,也撑不起一片荫。”
娄中海怔住。
“所以……”大宝将房产证轻轻放在娄中海掌心,“这栋楼,您收着。陆先生说,它该归真正认得清祠堂方向的人。”
娄中海低头看着那张薄纸,手指剧烈颤抖。他忽然双膝一沉,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水磨石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整个审讯室鸦雀无声。
唯有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拍打这个尘埃落定的黄昏。
大宝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娄山关身边时,脚步微顿:“娄先生,陆童先生让我转告您——南锣鼓巷新开了家酱菜铺,掌柜是他表叔。他说,真正的老味道,从来不在新坛子里。”
娄山关抬起泪眼,茫然望着少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走廊尽头,夕阳正熔金般泼洒下来,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旺角警署斑驳的砖墙尽头,仿佛一条通往故土的路。
而那条路的起点,正悄然在1958年的南锣鼓巷深处,一坛新腌的雪里蕻,正悄然褪去青涩,泛出琥珀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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