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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82章 麻烦自己找上门(第2页/共2页)

立刻会意,小心将她放坐在卡车车厢沿上。白秀英喘了口气,苍白的脸颊竟浮起一丝血色,她指着远处街角几个缩头缩脑的灰衣人,声音虽弱,却字字如钉:

    “大宝……那几个……是贺家岭来接人的。刚才……他们偷偷往咱车轮底下塞石头,想让车翻沟里……二宝看见了,没吱声,夜里自己下去扒拉走了。”

    二宝闻言,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像被火燎过。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狠狠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

    大宝没看那几个灰衣人,只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他忽然转身,从吉普车里拎出一个藤编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四只粗瓷碗,盛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汤色清亮,羊肉酥烂,馍块吸饱了浓汤,浮着几点翠绿香菜和琥珀色辣椒油。

    “饿了吧?”大宝将一碗递给白秀英,又一碗塞给二宝,“趁热吃。吃完,跟我走。”

    二宝捧着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狼吞虎咽,眼泪混着汤水往下淌,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他知道,哥哥没骂他,比骂他还难受——那是把他当大人看了,当成了能扛事的陆家人。

    大宝自己也端起一碗,却没吃,只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羊汤,喉结剧烈滚动。他抹了把嘴,目光投向南锣鼓巷方向,声音低沉却穿透全场:

    “南锣鼓巷37号,是我太爷爷亲手盖的宅子。光绪二十三年,他卖了三亩良田,雇了十二个老师傅,耗时两年建成。后来,我爷爷在那儿办过地下印刷所,印过《挺进报》;我爹在那儿藏过电台,收听过延安的呼号;我娘……”他顿了顿,看向白秀英,后者正笑着擦去嘴角的汤渍,“我娘在那儿,给我讲过一百零八个《聊斋》故事,每个故事结尾,都有一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转回头,目光如电,刺向书记、县长:“现在,时候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载重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冲进大院,车把上挂着两个竹篮,篮子里堆满鲜嫩欲滴的青菜、拳头大的萝卜、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芦花鸡。骑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剃着短寸,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臂袖管空荡荡地挽在肘弯,右肩上赫然搭着一条褪色的红绸带,上面用黑线绣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模范社员”。

    汉子跳下车,也不看旁人,径直扑到陆老爷子面前,“噗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抬起头,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全是泪,却咧开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声音洪亮如钟:

    “爹!儿子……孙茂林,给您磕头了!”

    陆老爷子浑身一震,枯瘦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那张被岁月和风沙刻满沟壑的脸,盯着那截空荡荡的袖管,盯着那条洗得发白却依然鲜红的绸带……忽然,他抬起手,不是去扶,而是狠狠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

    孙茂林却笑得更欢,一边抹泪一边咧嘴:“打得好!爹,您这巴掌,我等了十八年!”

    陆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老泪纵横,却仍指着儿子鼻子,声音嘶哑如裂帛:“你……你还有脸回来?当年你偷跑出去当兵,扔下你娘病在床上,扔下你妹妹才八岁!你……你还有脸叫‘爹’?”

    孙茂林不躲不闪,任由脸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他慢慢解开中山装纽扣,露出里面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然后,他一把撕开胸口衣襟——露出左胸上方一道狰狞扭曲的暗红色伤疤,形状如鹰爪,深深嵌入皮肉,边缘泛着陈年旧痂的紫黑色。

    “爹!”他嘶吼着,泪水决堤,“这道疤!是1953年冬天,我在云山阻击战,替排长挡了三颗子弹留下的!排长临死前攥着我手说:‘茂林,活着回去,替我看看咱老家的麦子熟了没!’我……我没死!可我回不了家!因为……因为您当年把我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一封,信封上赫然是陆老爷子年轻时遒劲有力的毛笔字:“孙茂林吾儿亲启”,邮戳日期是1951年10月。下面十几封,全是孙茂林寄回的,每一封,信封背面都用同样笔迹,写着两个墨迹淋漓的朱砂大字:“拒收”。

    孙茂林颤抖着举起最后一封,声音破碎:“这封……是去年腊月,我托卫生员写的。我说……爹,我……我只剩一条胳膊了,可我想回家种地,想给您养老……您……您回信了吗?”

    陆老爷子死死盯着那叠信,身体晃了晃,被陆建邦和二宝一左一右搀住。他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如柴、青筋暴突的手,缓缓伸向孙茂林摊开的掌心——那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磨得温润发亮的旧铜哨子,哨身上刻着两个小字:“茂林”。

    “你……”老爷子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两个字,却哽住了。

    孙茂林猛地扯下脖子上那条红绸带,用力摔在地上,又一脚踩上去,狠狠碾了几下。他抬头,泪眼模糊却亮得惊人:“爹!今天,我就站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孙茂林,回来了!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让我……替您,把南锣鼓巷37号的门,重新漆一遍!”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吹动孙茂林空荡荡的袖管,吹散他额前花白的乱发,也吹得那面刚刚砌好的“书墙”上,一本《毛泽东选集》的封面哗啦啦翻动,露出内页一行铅字: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大宝静静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只是默默接过二宝手中那只空了的粗瓷碗,碗底还沾着一点没喝尽的羊汤,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小却坚定的光。

    他转身,走向那辆停在院门口的黑色伏尔加轿车。车门打开,左明月抱着暖暖坐在后座,陆秀娥正给宝宝贝贝喂糖水,豆玲珑则踮着脚,仔细替白秀英掖好膝头的毛毯。

    大宝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阳光正泼洒在县政府大院里——泼在跪地叩首的书记县长身上,泼在泪流满面的孙茂林脸上,泼在老爷子紧攥铜哨子的枯手上,也泼在二宝仰起的、还带着泪痕却已挺直如松的少年脖颈上。

    车启动了。引擎低沉的嗡鸣声中,大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听见暖暖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咱们家的门,是不是特别特别重呀?”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墙青瓦、熙攘人流、还有远处南锣鼓巷方向,那一片在春阳下泛着温润光泽的、沉默而古老的屋檐。

    “是啊,暖暖。”大宝轻声回答,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车厢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特别重。重得……得用一辈子,才能推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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