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连一直缩在角落的长发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叔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没人递火。他也不点,就那么叼着,烟卷微微颤动。
“阿蟹,”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方振天打架,为什么?”
丁蟹喘着粗气,瞪着眼:“他抢我马子!”
“抢你马子?”明叔冷笑,烟卷从嘴角滑落,“那年你十五岁,他十六岁,俩人为了争一块儿偷来的菠萝包,在后巷打滚。你咬他耳朵,他掰你手指——结果呢?你俩抢完菠萝包,蹲在垃圾堆旁分着啃,汁水滴在裤子上,还笑得打跌。”
丁蟹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风箱。
“后来你跟阿天混,他说要学功夫,你带他去九龙城寨找疯子阿炳;他说想读书,你扛着砖头帮他补习数学;他说要娶方婷,你连夜翻墙偷了人家院里三颗荔枝,说是‘生旺’——”明叔突然抬高声音,“丁蟹!你他妈还记得荔枝核有多硬吗?!”
丁蟹怔住。
“你记得。”明叔吐出一口长气,烟卷终于燃着,火星明明灭灭,“你记得清清楚楚。你记得他替你挨过三刀,记得他替你坐过半年牢,记得他老婆生孩子那天,你抱着刚满月的展博在产房外嚎啕大哭,说这崽将来肯定比你强……”
“闭嘴!”丁蟹嘶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骗我!他抢我女人!”
“他抢你女人?”明叔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阿婷当年在旺角茶餐厅打工,你追她追得全港皆知,可她为啥选阿天不选你?就因为你总说‘我丁蟹最讲义气’——可你连她月经来几天都不知道!阿天呢?他记得她怕打雷,每次下雨就提前关窗;记得她不吃芫荽,炒饭永远多放葱花;记得她怀孕时半夜想吃糖水,他赤脚跑三条街买回来,糖水洒了半碗,自己却冻得直哆嗦!”
丁蟹的嘴唇剧烈哆嗦,手铐哐当作响,像困兽在撞笼。
“你杀阿天那天,”明叔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其实已经知道你来了。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你上次落下的打火机——你猜他想干什么?”
丁蟹不答。
“他想给你点支烟。”明叔说,“他怕你淋雨感冒,怕你饿着肚子发脾气,怕你……又一个人蹲在码头吹海风。”
拘留室彻底死寂。只有丁蟹粗重的喘息声,像破麻袋在漏气。
这时,铁门再次开启。陈细九亲自押着一人进来——那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金表折射着冷光,正是昨日为丁蟹办妥保释手续的警司黄炳坤。他看见韩琛,眼神闪躲,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出声。
猪油仔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手里多了份文件。他没走近,只将文件举高,让所有人都看清封面上猩红大字:《关于丁蟹案涉案人员司法审查初步报告》。
“黄警司,”猪油仔声音清晰,“您签字的保释申请书,第三页第七行注明‘嫌疑人社会危险性极低’——可您调取的监控显示,丁蟹前日深夜曾持械闯入旺角当铺,砸毁三台验钞机。这份录像,此刻正在廉政公署硬盘里。”
黄炳坤面如死灰,膝盖一软,竟真跪了下来。
猪油仔看也没看他,转向韩琛:“少爷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韩琛闭上眼。
“他说,南锣鼓巷那套四合院,方家祖宅,地契还在您保险柜第三格。明天下午三点,律师会带着公证员登门——请您亲手交还。”
韩琛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猪油仔补充,“方婷女士今早醒来第一句话是:‘我要见韩琛。’”
这句话像把钝刀,缓慢地、反复地,割开韩琛的胸膛。他想起十年前,南锣鼓巷槐树下,方婷穿着蓝布衫,把一包冰糖递给瘦骨嶙峋的自己:“韩大哥,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原来有些苦,埋得比胡同砖缝还深,十年不腐,二十年不烂,三十年后被人掘出来,依旧泛着血腥气。
拘留室灯光忽然闪烁两下,滋滋作响。窗外,一辆警车鸣笛呼啸而过,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晨雾里。
丁蟹忽然停止挣扎,垂着头,肩膀无声耸动。没人看清他脸上是泪是汗,只听见他喉咙深处滚出破碎的音节,一遍遍重复:“我没想摔死他们……真没想……我只是想吓唬她……吓唬她……”
阿才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抽动;罗望盯着地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长发把脸埋进胳膊肘,喉咙里发出幼犬般的呜咽。
明叔狠狠吸了口烟,火星灼烧指尖,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烟雾缭绕中,他望着铁窗外初升的太阳,喃喃道:“阿天啊……你教出来的这两个崽,一个把良心当柴烧,一个把义气当命换……”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就在明心医院正门。
同一时刻,特护病房内,方婷正缓缓睁开眼。她目光空茫,扫过雪白墙壁、银色输液架,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荔枝核,被清水泡得发亮,旁边压着张便签:「阿婷姐,展博说,荔枝核能种出大树。——小萱」
方婷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荔枝核光滑的弧度。
窗外,南锣鼓巷第一缕阳光,正穿过百年槐树浓密枝叶,温柔地,落在她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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