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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82章 装疯卖傻(第2页/共2页)

攥得变形,纸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大屿山观音庙后山坟场,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丁蟹独自跪在新坟前,没带香烛,只有一瓶二锅头。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灼得喉咙发烫,却浇不灭胸口那团冰火交织的闷痛。墓碑上“方振天之墓”四个字被雨水冲得发白,右下角刻着小字:“爱妻方婷泣立”。

    他伸手抚过碑面,指腹蹭到一道新鲜刻痕——有人用指甲在“振天”二字之间,狠狠划了三道杠,像三道未愈的刀疤。

    “阿天……”他嘶哑开口,声音被山风撕得破碎,“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如同迟来的丧钟。

    突然,坟后龙眼树影里传来窸窣声。丁蟹猛回头,只见一个瘦小身影蹲在树根处,正用树枝拨弄着什么。是展博。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白头皮,左额角还贴着块纱布。他怀里紧紧抱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用蜡笔画着歪斜的太阳。

    丁蟹喉咙发紧,慢慢站起来:“展博?”

    孩子没抬头,树枝继续拨着泥土,忽然挖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哨子。他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哨子上“1958”字样被摩挲得发亮——那是方振天生前的警员编号。

    “爸爸说……”展博声音慢得像生锈的齿轮,“哨子响三声,阿蟹叔就来接我们去海边。”他歪着头,眼神空茫茫的,“可阿蟹叔……为什么一直不来?”

    丁蟹膝盖一软,重重跪在泥地里。他想去抱孩子,手伸到半空又僵住——那双手上周才掐过方婷的脖子,前日还捏碎过李承旭的腕骨。

    展博把哨子塞进饼干盒,盖上盖子,又用树枝在坟前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爸爸说,圆圈里是家。”他抬头,瞳孔里映着铅灰色天空,“阿蟹叔,圆圈里……能再加一个人吗?”

    丁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结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

    这时山下传来汽车喇叭声。韩琛的黑色轿车停在盘山路拐角,车灯在雨雾里晕成两团昏黄光斑。丁蟹抹了把脸,湿漉漉的手背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最后看了眼墓碑,忽然解下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坠子是枚铜钱,正面“乾隆通宝”,背面刻着“丁”字。他把它放在展博手边:“给妹妹买糖吃。”

    孩子没接,只把饼干盒抱得更紧了些。

    丁蟹踉跄着往山下走,皮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他索性赤着脚踩进积水。每一步都溅起浑浊水花,像踩在凝固的血泊上。

    韩琛拉开车门,递来毛巾:“蟹哥,人找到了。”

    “谁?”

    “阿炳老婆。在旺角码头货仓,藏在冻虾箱里。”韩琛压低声音,“她手里攥着张纸,写的是……叶汉在澳门的落脚点。”

    丁蟹接过毛巾狠狠擦了把脸,毛巾瞬间染成淡红色。他忽然笑了,笑声惊飞了龙眼树上的乌鸦:“叶汉?那个在濠江剁人喉咙跟切豆腐似的家伙?”他抹去嘴角血丝,金链子在指间晃荡,“他敢动阿天的东西……老子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忠义无双’。”

    车子驶入雨幕时,展博仍蹲在坟前。他打开饼干盒,里面没有糖果,只有一叠泛黄照片:方振天抱着婴儿展博站在观音庙前;方婷挺着孕肚与丈夫并肩看海;还有张全家福,丁蟹搂着方婷肩膀,笑容灿烂得刺眼。

    孩子用指甲刮掉照片上丁蟹的脸,刮得纸面起毛,露出底下木纹般的底色。然后他小心折好照片,塞进龙眼树根缝隙,又捧起湿泥,一点点盖住。

    雨越下越大。观音庙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晃,叮当,叮当,叮当——

    恰好三声。

    同一时刻,濠江葡京酒店顶层套房。大宝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面前摊着份《香江日报》,头版赫然是“股灾惨剧!金融才俊坠楼身亡”。他指尖蘸着红酒,在报纸空白处画了个圆,圆心点着个猩红墨点。

    贺新端着醒酒器进来,衬衫袖口沾着血渍未干:“少爷,刚收到消息,丁蟹出拘留所了。”

    大宝没抬头,红酒在圆周缓缓流淌:“他去大屿山了?”

    “嗯。还见了展博。”

    大宝终于抬眼,窗外霓虹映在他眸子里,明明灭灭:“告诉叶汉,让他把录音带寄出去——寄给港督府、廉政公署、还有《明报》社长。”

    贺新一怔:“可方婷说……”

    “方婷说的是假的。”大宝用雪茄剪慢条斯理剪断雪茄尾,“叶汉从没去过香江,更没见过丁蟹。那盒录音带,是我让郭英南仿的阿天声音,混了三个月前丁蟹在油麻地茶楼骂街的原声。”

    贺新手一抖,醒酒器倾斜,红酒泼在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您……早知道方婷在诈他?”

    大宝将剪下的雪茄尾弹进烟灰缸,火星明灭:“她诈的是丁蟹的良心。可惜啊……”他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有些人,连良心都长在别人身上。”

    窗外,葡京酒店霓虹招牌“金玉满堂”四个大字骤然熄灭,整栋楼陷入黑暗。三秒后,灯光重新亮起,比先前更亮,更刺眼,仿佛熔化的黄金倾泻而下。

    大宝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喂,李承旭?让你那两个兄弟,明天一早去香江码头接货。对,就接丁蟹。”

    电话那头传来李承旭咋咋呼呼的笑声:“哎哟我的少爷,您这是要给丁蟹办接风宴啊?”

    “不。”大宝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声音轻得像叹息,“是给他办葬礼。”

    话音落,他挂断电话。红酒在圆周上彻底干涸,凝成一圈暗褐色的环,环内那点猩红,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贺新默默退到门边,忽然听见大宝低语:“老贺,你说……人的心要是空了,拿什么填?”

    走廊灯光透过门缝,在地毯上投下细长影子,像一道未愈的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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