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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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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

    雍州叛乱, 硝烟四起。

    乱军围剿七皇子,在霜崖关附近坚壁清野形成合围之势。七皇子大军得不到军需补给,插翅也难飞出霜崖关, 又连夜敌扰, 被抢夺了大批兵刃和药材, 七皇子且战且退一路被逼到了后山绝境。

    “报!八百里军情急报!”含元殿外忽有喧闹声传来。

    “宣。”建元帝立即道。

    斥候一路奔袭, 身上甲胄染着冰霜,在殿外单膝下跪急匆匆道:“报陛下,雍州逆民忽然起兵围困霜崖关, 淳于郎将叛国,投靠逆民现在已经是叛军的头领了, 七皇子危矣!请陛下速速出兵。”

    “若迟, 七皇子…”斥候倏然收了声, 从怀中取出一块锦缎, 上面有银丝勾勒的蟒纹,乃是从衣袍上撕下来的, 可见事态紧急。

    首领太监将丝绸奉给建元帝, 建元帝打开折了两道的丝绸上面赫然是鲜血写成的血书, 干涸的血迹在银白色的丝绸上格外刺眼。

    建元帝刹那间就如同被抽干了力气, 双腿一软坐在龙椅上,丝绸垂落在脚下, 半晌回不过神来, 七皇子是替他去的雍州, 倘若是他亲自前去, 那此刻被困在霜崖关的就是他了,好险!建元帝心中暗自庆幸。

    斥候又焦急的唤了两声,建元帝才收回神智, 众臣哗然,立即有人问道:“七皇子乃是去治理疠疾,雍州百姓本应感念七皇子的恩情,为何倒行逆施?”

    斥候嘴唇嗫嚅,大理寺卿沉声道:“军情紧急,你吞吞吐吐岂非贻误正事?”

    “是。”斥候拱手,“卑职官薄,但也听闻一二,七皇子在雍州名为开办疠人坊,让医官施针开方实则将那些得了疠疾的百姓圈禁在疠人坊里,然后杀之…”

    残暴狠辣,这岂是皇室的作为?众臣不由得面上变色,不愿意相信向来沉默寡言的七皇子竟然做出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但事急从权,也来不及责罚七皇子,现在最要紧的是阻止雍州叛乱,顺道营救七皇子!

    否则堂堂大钦皇子死在逆民土匪的手里,大钦的颜面将荡然无存!”陛下!还请迅速出兵!”众臣理清顺序,吏部侍郎道,“其他事情可以押后再议,军情紧急应首要处理。”

    “还有疠疾,若派大军前往,感染疠疾如何是好?”谏察院大夫出列担忧道,“臣以为也应再派人去治理疠疾,若放任疠疾传播,只怕春暖之时各州都将感染疠疾。”

    一定要有一个身份足够高贵,又有能力的才能阻止这次雍州叛乱。

    建元帝环顾四周,大臣面色各异,武将也是目光沉凝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些人表面上忠于他,实际上各有打算,建元帝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就派太子…”

    建元帝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再次杂乱起来,侍卫跑动时身上的甲胄摩擦,在殿外跪倒:“报,边关急报!”

    “宣。”建元帝心头一颤立即道。

    侍卫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抢进殿内身着甲胄单膝跪地道,“陛下,突厥数部忽然袭击漠北,苦战数日漠北军防不敌,有突厥兵马闯入我大钦疆土,沿羁縻州一路南下!”

    信使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上下都有烛液密封,太监接过双手奉给陛下,建元帝迅速拆开,只看了两行就头微微一侧竟然晕了过去。

    “父皇!”太子至孝,迅速想要扶起建元帝却又不敢走上通往龙椅的台阶,好在首领太监只轻唤了建元帝两声,建元帝就自己醒转,软在雕刻着威严游龙的龙椅上,单手按住太阳穴,不敢置信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这…这怎么可能。”

    “几个月前才送了平阳去和亲,怎么会…”建元帝喃喃自语,他给了突厥十万两和布匹,足够喂饱了突厥啊。

    “父皇,突厥人嗜血成性,这一年来草原干旱冬季暴雪,突厥没有粮草那就只有南下了,太子语气中携着泠冽寒风,拱手行礼道,“父皇,儿臣请战。”

    建元帝瘫坐在龙椅上,许久没有动静,半晌才若不可闻道:“战…战什么,开战伤的是黎民百姓,民生根本,而且雍州疠疾未平,内忧外患之际哪里能出兵?派使臣过去问问,怎么议和。”

    “问问他们想要什么。”

    殿内所有人沉默不语,众人都知道建元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想的全都是自己的奢靡享乐。

    “父皇,漠北已破,这是羁縻州的求援,羁縻州一破,再过了鄯州,八百里平原数州危矣!”

    “此时突厥如何肯退。”太子急切道,“唯有从速出兵,联合羁縻州、漠北军防驱除突厥,才能保得住大钦山河。”

    建元帝犹豫不决,突厥人最擅掠夺,他不认为大钦的将士打得过突厥,而且…他也信不过太子。

    建元帝还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反倒是朝廷上下听到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拧成了一股绳,能位极人臣的都是聪明人,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数代前程都指望着大钦,突厥打过来,国破家亡山河飘零,难道指望着突厥人来给他们封侯拜相么?”陛下,臣愿前往羁縻州,请陛下允许臣带走明威军!”

    “臣愿往!”数名武将出列,太子也愿意亲征。

    户部侍郎立即开始清点国库,准备为军队提供所需。

    建元帝坐在龙椅上,单手扣着龙首,见朝廷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的模样竟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他的皇权就像是风中的丝帛,飘荡游移始终和他近在咫尺却不能握在手里。

    “雍州还需要人手。”众人慌乱中有序的将所有边关的事情一一梳理,大理寺卿才想到雍州。

    是啊,平息疠疾本就要动用国库里的一大笔银两,平时尚且捉襟见肘,更不用说战时了,所有物资、银两都要供着前线。

    众臣议论声倏然安静了一瞬,皇子亲往有一件旁人都替代不了的好处,那那就是能体现出大钦的重视,无论是鼓舞民心还是士气都有极大的用处,众人均想起了已经殁了的宁亲王,宁亲王虽然也好大喜功,但大体上还是过得去的,若是他还在…雍州的事情就有人去办了。

    大理寺卿咬牙道:”臣愿往雍州,请陛下恩准!”

    他这把年纪,基本上就是有去无回了。

    “大人,不可啊!”迅即就有人劝道,大理寺卿历经三朝,对大钦忠心耿耿,他本可告老还乡何须埋在异乡呢。

    “还有一人可往。”建元帝将朝廷上下的人全都过了一遍,悠悠道,“瑞王顾昭,拟旨令他去雍州平乱。”

    大理寺卿刚才还神情坚定,一副无可动摇的模样,刹那间惊慌道:“陛下三思,瑞王殿下…他不适合。”

    谁不知道瑞王的毛病,他能平息疠疾?在王府他都照顾不好自己,去了也只能是添乱。

    “雍州的事情有你们料理,瑞王前去也是代朕前往,安定民心。”建元帝摆手道。

    建元帝唯一珍爱的只有自己,太子前去抵御突厥,瑞王去雍州安定民心,而他就可以留在望京了。

    众臣又将视线投向太子,太子一向极为爱护这个同胞兄弟,也只有他会反对建元帝了。

    太子望着高高在上的陛下,却沉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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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浪翻涌,长舟迅速破开江流,两岸霜雪凝结在琼枝上,描出银装素裹的世界,如梦如幻。

    扶桐在船侧略坐了片刻,透了透气就回到船舱内,解下大氅道:“公子,这才过了两天,我们已经快到益州地界了。”

    “顺着水路,自然是要快一些。”这条河流速极快,即使是冬季也不会结冰,只是河面上有一些碎冰,容从锦侧坐在榻旁,低声道,“过了益州…就要小心些了。”

    “是。”扶桐在他身边的一个绣墩上坐下,沉默片刻还是道,“太子殿下也真狠心,公子对他忠心耿耿,他竟然让您去雍州那种地方…”

    如今的雍州既有兵乱还有疠疾,就是太子来了恐怕也做不了什么,平白搭上一条性命罢了。

    扶桐已经破罐破摔,不再顾忌什么言辞了。

    “只要太子留下他,我就满意了。”容从锦整理衣角,目光微垂道。

    他现在身边这个“瑞王”,不过是太子派来的侍卫乔装易容的。

    “公子待王爷情深,为什么不多陪陪他呢。”扶桐眼圈微红,别过头道,太子的人深夜前来与王妃密谈片刻,次日王妃就带着她和准备的一些箱笼上了去雍州的船。

    王爷还在瑞王府睡觉,王妃甚至没有对他告别。

    “说那么多做什么?不过是让他徒增伤心罢了。”容从锦轻笑一声,眸底浮起浅淡的温柔,低声道:“他不记得也好…”

    只要他平息了雍州的事,兄长在军中得用,太子看在自己曾经是瑞王王妃的面上,定远侯府的隐患将解,前路平坦光明,他也不算亏对父母。

    顾昭是个有痴症的,他对自己的情感是真挚的,也是易忘却的,多给顾昭两只蛐蛐,他就能忘了自己,有太子庇佑必能一生无忧。

    他为所有对自己重要的人都安排妥当了,容从锦不禁望向窗外心底泛起怅然,船沿上又积了一层薄雪,干燥洁白的雪花恍惚间让他想起顾昭收进木盒里的两个雪人,雪是会化的,可是那时他却是那么期望着天长地久。

    他总是心疼顾昭,想为他达成心愿,但这个心愿怕是要落空了。

    容从锦在心里暗道,顾昭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已经走了两天了,平时在王府里顾昭时刻都留在他身边,应该早就发现他不见踪影了吧。

    王爷一定会很失落吧,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安慰顾昭了。

    容从锦遗憾轻叹一声,梦里不知身是客,这几个月他如大梦一场,就像是顾昭对他说的,成婚后就好像做了一场美梦,他和顾昭花前月下,秋猎赏雪,他没有浪费一天,每一天都尽力让彼此留下最美好的回忆,他过得很满足了。

    每走一步,就离顾昭远一分,可是顾昭的生活就稳定一分,他本就该有这样锦绣安稳的人生。

    过了益州,船上忽然闹起来,有人匆匆来报:“王妃,我们船上有外人闯进来了。”

    “怎么回事?”容从锦迅速警醒。

    “不…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围几只护卫船上并无异动,似乎只有我们船上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侍卫单手按在剑柄上道。

    “水匪?”容从锦皱眉道。

    第52章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不…不确定。”侍卫磕绊了一下道, “说来蹊跷,这事是厨娘发现的,她的腌菜、馒头都已经准备好放在案板上了, 可是有人同她说话, 她就出去了片刻, 回来东西就不见了。”

    “厨娘不敢声张, 但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丢的都是食物?”容从锦皱眉道。

    “是。”侍卫道,“馒头、糕点还有两个鸡腿。”

    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水匪上船不奔着金银珠宝, 却进厨房?这水匪也太别出心裁了。

    倘若不是水匪,而是船上的人, 谁没吃饱去厨房讨要就是了, 何必私下盗窃?

    容从锦微颦起眉心, 船上进了外贼了。

    这一船除了医官就是药材, 是大钦能抽出的为数不多的补给,军情紧急户部不可能再给他其他的支持, 他还指望着这批药材能发挥作用平息雍州疠疾呢。

    “派人搜船, 所有房间所有箱笼每一个角落都搜查清楚, 拿着名册去找, 不在名册上的人即刻押下船,货仓你亲自带人去搜。”容从锦眸色微沉道。

    “是。”侍卫领命而去。

    分做数组进每一个房间翻找, 所有能藏下人的箱笼全部打开查看, 刹那间整艘船都忙碌起来, 侍卫们不放过每一个角落细致的搜查一遍后, 却仍是一无所获。”下去吧。”侍卫长亲自来通报,容从锦轻挥手让他先去休息,侧坐在四仙桌旁一动不动, 扶桐紧张道:“公子,难道真的是水匪神出鬼没?”

    “奴婢曾经听说过,他们水匪是会先踩点的,等踩过了点摸清船上有多少壮年,贵重物品都放在哪个房间后,等夜幕降临他们就会用钩子上船,烧杀抢掠。”扶桐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望京附近还算太平,但是离开望京,各地匪盗此起彼伏,水路上有水匪传闻也不是一两天了,传闻他们嗜血成性,很少会留下活口,只有水性好的弃船游到岸边的才能逃过一劫。

    “我们是带着朝廷公务的,两边都是侍卫的船…”容从锦侧首道,水匪不过几十人,他们至少有几百训练有素的精锐护卫,哪里会有水匪想不开扑上来?

    容从锦微微沉吟,忽然起身点了一盏油灯。

    “公子?”扶桐本来听公子安慰她,心里略微安稳了些,见容从锦起身往船厢卧房后面走去,又不由得慌神。

    “船上到处都搜过了,只有我的卧房后没搜…”容从锦声音略微压低了些,眸光斜睨船壁上挂着的一柄佩剑,扶桐会意,取下佩剑。

    闪烁着泠泠寒光的利剑出鞘时发出细微的低鸣声,似玉石交戈。

    长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扶桐上前一步护在容从锦身前,他们卧房后的储藏室里带的箱笼不少,但是足够藏下人的大小的箱笼却没几个。

    阳光倾泻,空气中飞舞着细密的灰尘,翻找几个后,容从锦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一个黄花梨长条的箱子上,船在河面上行驶了数日,大多箱子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只有这个箱子,木质紧实光滑,上面一尘不染。

    容从锦向扶桐使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脚步走过去,容从锦放下油灯,倏然掀开沉重箱盖,扶桐从侧面抢上,吞吐着寒芒的利剑朝箱内笔直刺落。

    “嗷!”箱子里的人见到光亮不由得惊叫。

    当啷一声,紧接着是精钢剑尖和铁器相撞的声音。

    扶桐关键时刻觉得呼声有些熟悉,她落手便是杀招,刹那间只来得及让剑刃向旁边滑去,同时手腕微抬收了三分力气。

    放在一旁的油灯映亮了藏在角落里的修长人影,发冠散乱,衣袍褶皱上面东一道西一道的灰尘,但仍能看出来面庞俊美深邃,一双星眸里仿佛蕴藏着晨曦的光亮。

    “王爷!”容从锦惊愕道,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几分,像是潮浪穿过他的身躯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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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本王是不是尿了?”顾昭苦着脸道,双腿不住颤抖着觉得身下好像湿热了一片。

    容从锦心中一沉,扶桐看到顾昭腰侧衣袍逐渐濡湿,衣袍颜色比周围都深一层,也是吓得魂不附体,她这一剑有多大力气自己心底清楚,也顾不得礼节探臂整个人都要扎进箱子里在顾昭身上一阵摸索。

    “没有。”扶桐摸到顾昭身侧指尖微微一顿,迟疑着掀开掏出一个已经被一剑刺成两半的精美铜胎珐琅水壶,拾起珐琅碎片还有水渍从她指尖滑落,扶桐捧起碎片抬首对容从锦道:“好像是刺在了这个水壶上。”

    容从锦看见水壶上的裂纹缺口,刹那间长舒一口气,再望向吓得瘫软在箱子里爬不起来的顾昭,不由得又气又恼道,“王爷来做什么?不是让您在王府待着么。”

    “吓到本王了…”顾昭躺在箱子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容从锦无奈和扶桐先搭起顾昭,扶他到房内休息。

    顾昭在贵妃榻上坐了片刻,饮了一盏热茶略微好了些,第一件事就是严令扶桐以后不许再碰剑了。

    “王爷还有心思训斥她?”容从锦气道,忍不住轻推他道,“王爷还没告诉臣,您跑到这里做什么?”

    “你在哪里,本王在哪里。”顾昭放下茶盏,双手一上一下将他的手珍惜的包裹在自己手心里道,一双狗狗眼里写满了真诚和纯粹的欢欣。

    容从锦竟无话可说,良久低声道:“你不必如此,我本是不重要的,你还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

    “可是那些人都不是你。”顾昭急忙打断他,从锦在他心里就像是月亮,满天星辰都是璀璨夺目的,但月光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他可以称赞星辰的灿烂,那都是礼貌附和,在他心中唯有一轮明月。

    “除却巫山不是云。”顾昭执拗道,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本王明白的。”

    他是傻乎乎的,可是一件事翻来覆去的想,他是能明白的。

    容从锦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感情微阂眼眸,俯身封住他的唇,唇齿相交间掺进去了一星湿润苦涩的水光。

    “嘘。”顾昭还要说什么,容从锦轻掩住他的唇低声道,“王爷明白的,是我身在局中堪不破。”

    或许是他不愿意相信顾昭能想这么多,开始时他希望顾昭能对他的感情做出反应,给他一样的回馈,悉心教导他一些生活的常识,后来他却希望顾昭无忧无虑,依旧做那个在太湖石丛中翻找蛐蛐的少年。

    因为顾昭倘若懂得,那他要对顾昭做的事情也太残忍了。

    他可以抽身离去,但留下的那个人必定要尝一尝相思相见无归期的滋味。

    容从锦声音沙哑,心底半是激动半是酸涩,他曾经期盼的感情终于到了他的面前,这滋味就像他想象中的甜美纯净,偏偏却是这个时候,刚刚互相吐露心意,转眼就要分离。

    顾昭拇指抚去去王妃面颊上的水光,“从锦若是不想看到本王,那本王就下船吧。”

    顾昭略有些遗憾,他在箱子里挤了两天,一声都不敢吭,他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只是想离王妃近一点,废了好大的力气终于到了容从锦的身边,就是打他都不肯走的,可是见到王妃的一滴眼泪,他立即就认输了。

    容从锦试了几次,都硬不起心肠,握着顾昭的手低垂着眸道:“罢了,王爷留下吧,再…再陪臣一段时间。”

    峰回路转!顾昭霎时间得意起来,轻吻了一下王妃的面颊,“离不开本王吧!”

    “是。”容从锦艰难道。

    “是不是见不到本王,从锦都偷偷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顾昭更得意了,背着手在卧房里踱步,凑到王妃身边迫不及待的问道。

    每次在他想要深情的时候,顾昭就特别欢快,总是令人啼笑皆非,容从锦怔怔望着他,含着晶莹易碎的水光的眸底忽然泛起涟漪,顾昭自己也觉得可能有点过分了,自己找台阶道:“从锦没有哭,是本王想你…”

    “不,臣很想您。”容从锦打断他,一字一句真诚道,“王爷不在时,臣想您都会想得哭出来呢…”

    真听到王妃亲口讲出这句话,顾昭那点得意倏然烟消云散了,他俯身轻吻容从锦的侧颜,将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低声道:“本王再也不会离开你。”

    彼此无言,安静享受着片刻的宁静温馨。

    “王爷是怎么上来的?”容从锦逐渐从令他沉溺的温柔里找回神智,低声问道。

    “本王早就知道从锦想跑!”顾昭气鼓鼓的咬了下王妃的唇瓣,拥着他道,“上次本王让你发誓,你说什么都不肯。”

    “这些箱笼你早就收拾好了肯定是要带走的,本王也盯不住你,就盯着箱子。”

    “那天侍从们将箱笼陆续运上马车,本王就让小乐子替了本王躺在拔步床上,自己进了这个黄花梨的箱子。”顾昭得意道。

    “小乐子会帮您做这种事?”容从锦沉默片刻,无语道。

    就是给小乐子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本王跟小乐子商量,他要是不帮本王,本王就告诉兄长,他像小喜子似的欺负过本王。”顾昭挺胸道。

    拔步床放下幔帐,小乐子又穿着他的衣裳,远看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容从锦:“……”

    小乐子太难了,容从锦都不由得心生怜悯,又问:“王爷这些天吃什么呢?”

    顾昭垂下肩,可怜兮兮道:“本王从王府带了些点心,可是根本不够吃。”水也不够,他只能偷偷摸出去找吃的,顾昭从没有独自生活的经历,错误估计了生活所需。

    “本王身上是不是都臭了?”顾昭抬起手臂嗅道。

    他在箱子里吃,在箱子里睡觉,又闷得透不过气来,好可怜的。

    “不臭。”容从锦连忙安慰道,顾昭偷偷打量他一眼,朝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容从锦会意,在他面庞上落下一吻,顾昭又转过头去让他吻另一边,这个时候的容从锦极好说话,他也希望能为顾昭多做些什么,像顾昭那样真挚的去回馈他的感情。

    顾昭骗了一顿吻,美滋滋的站起来觉得这几天的苦都没有白吃,容从锦在他身后道:“王爷饿了吧?让厨房给您做些吃的吧。”

    顾昭瞥见旁边铜镜里的身影,下意识过去照了一下,刹那间惊得双眸圆睁,星眸里写满了惊愕,这个衣衫褴褛满脸灰痕的人是谁?他跟本王长得好像。

    顾昭愣了片刻,双手捂脸:“本王先洗澡。”

    第53章 一夜芙蓉红泪多

    顾昭还是爱干净的, 沐浴梳洗后确定自己身上泛着澡豆的清香才放下心来,坐在鹤膝桌旁的交椅上擦着半干的头发。

    “我来吧。”容从锦接过他手里的棉布,在他身旁专注的拭去他发丝上的水汽, 顾昭年轻又生活优渥, 他的发丝蓬松而有韧性, 像是上好的缎子, 泛着柔亮的光泽。

    已是黄昏,天寒色青苍,飞雪拟作穿庭花, 江心上的船只顺流而下,顾昭借着夕阳瑰丽流波在飘若柳絮的雪花间, 斜望着他, 唇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船舱的甲板随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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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颠沛而起伏, 房间里的装饰也不如王府精致, 处处透露着局促和紧迫,连王府的柴房也比这里强一些, 可是顾昭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愉快。

    天色已晚, 为了安全考虑船舱内不能点起枝桠形的灯柱, 只有桌案上放着的几枚蜡烛安静的燃着, 室内烛火昏黄跃动,映在容从锦的面庞上, 似明月旁玉带般笼罩的纤薄银白色的烟云, 无损他的美貌反而添了几分朦胧的白皙昳丽。

    让他回想起圣节大宴后他们在绮楼高阁上相会的场景, 他心中的悸动和满足与那时一般无二, 顾昭仰头撞在他给自己擦拭发丝的手心里,“从锦…”

    顾昭耍赖似的语气令容从锦心底微微一颤,他向来是无法拒绝顾昭的, 更不用说他刻意的放低声音了。

    容从锦不由得提起心神小心应对,怕他提出什么自己无法达成的要求。

    顾昭却安静了良久,只听得到江面上呼啸的北风和轻微的灯火鸣爆声,久到容从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顾昭低声道:“我待王妃的心,就像是王妃待本王的心。”

    不计成本不计后果,他们只是想靠得近一些,感情的复杂超出了顾昭的逻辑能力,旁人刹那间就能想明白的事情,他需要许久才能理解,感情是七分甜蜜三分酸涩,他一直欲罢不能的反复品尝着这个滋味,他日日夜夜的都想着同一件事,才明白了为什么王妃会几次违背他一定要离府。

    感情里是有你我的,但是期盼对方过得比自己更好的心却是不变的。

    容从锦的眼眸里忽然浮起一层氤氲的水汽,从背后静静的拥住他低声道:“王爷比臣要聪明多了。”

    顾昭有时候傻乎乎的,有些时候却像个智者,能看透事物的表面直达本质。

    “你要去雍州是么?”顾昭手掌搭在他手背上道。

    “是。”容从锦沉默片刻应道。

    “你要去雍州那就去吧,本王不拦着你。”顾昭坚定道,“但是本王要跟着你。”

    “这趟或许会很难,我们可能都没命回来了,那本王也要跟着你。”顾昭清晰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望京里已经开始流传雍州的谣言,说那里是阎罗地界,去的人九死一生,连官兵都叛变了,机敏善变的七皇子都没回来!

    兄长远赴漠北,临走前他去问兄长,兄长驳斥全都是无稽之谈,转眼却将人手安排在东宫内外,将东宫安排得周密稳妥,更给嫂嫂留下许多可用的人和一批药材。

    顾昭就知道兄长是在骗他,兄长离京那日,众人都来送他,威风凛凛气势万钧,母后的眼泪把帕子都浸湿了,可另一边王妃的队伍却很低调,他不禁想兄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仿佛熠熠当空的烈日,他的一举一动牵挂着无数人的前程,但又有谁会记得他的王妃呢?他们在房间里斗蛐蛐,吃一碗冰酥酪时的纯粹的快活。

    这些都太不起眼了,不是么?可这就是他期待的全部生活啊,这才是他为什么心甘情愿的躺在一个箱子里也要偷偷跟上船,没有从锦,瑞王府就是一座冰冷的金屋子。

    “不行…”容从锦手指一僵,硬下心肠道。

    “父皇本就是让本王去的。”顾昭耸肩道,“父皇若是知道本王没去,他一定会生气的。”

    “您在威胁臣么?”容从锦停顿一瞬诧异道。

    “只是实情。”顾昭低声道,父皇一直都不喜欢他,这是抗旨的重罪,兄长是天潢贵胄,皇室一团和气,可以既往不咎,从锦作为知情人之一,他却是承担不起的。

    容从锦竟然有一丝欣慰,王爷也懂得谈判了。

    “而且…本王都到这里了,在箱子里好挤的。”容从锦欣慰不过三秒,顾昭又开始卖惨,“没吃没喝,船摇晃时箱子也会跟着晃,本王在里面撞得满头包。”

    容从锦憋着气,顾昭转头斜睨他,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头上:“从锦摸摸看,是不是满头包。”

    “扑哧!”容从锦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包没摸到,倒是见到了一个傻子。

    “王爷留在船上吧。”容从锦放轻了动作,将他的发丝松松的束在一起,又让他用膳。

    顾昭得到王妃许可,由衷松了一口气,他好像回到了王府似的也不再挑剔环境简陋了,有王妃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给他个皇宫都不换呢。

    *

    次日,顾昭在船上转了一圈,负责易容成他模样的侍卫见到另一个瑞王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不过很快就被扶桐拉走了。

    “这是什么?”顾昭走到厨房,指着一个黑中泛黄的东西问道,他前两天就在厨房看到了,觉得应该是吃的,他似乎嗅到了食物的气息,但是不敢拿怕有毒,最后还是带了个馒头跑走。

    “回王爷,这是…糜子窝窝。”厨娘诚惶诚恐道。

    “嗯。”顾昭点头,用指尖小心翼翼的戳了一下,“能吃么?”

    “能的。”厨娘连忙点头,顾昭掰下一小块,被烫得来回倒手,片刻小心翼翼的放入口中,只吃了一口他就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呸!”顾昭勉强咽下一部分,但是喉咙受不了粗粝的刺激,直接把残渣吐了出来

    顾昭顾着礼仪,到船窗方向双手撑着窗框吐了一阵,“这是吃的?你骗本王吧。”

    顾昭一双星眸回首打量着厨娘,流露出怀疑的神色,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瑞王了,现在被王妃捧在手上,教了不少生活常识,十次里至少有五次能分辨出旁人是不是在骗他。

    “不敢欺骗王爷,这确实是吃的。”厨娘也是个实在的,见顾昭怀疑她立即就着急了,拿起顾昭掰了一点的糜子窝窝吃了两口。

    顾昭看厨娘粗笨的手指握着糜子窝窝毫不费力的大口吃着的模样,顿时心有戚戚:“行了。”

    顾昭摆手回了房间,一路上见到他的人的都俯身行礼,船边重峦叠嶂江水如碧,景色壮阔染上一层疏离的雪色,更添几分风雅,可顾昭凭栏而望,却见到了岸边上的人衣着单薄,披着雪花像是寒风里的一座雕塑。

    顾昭回到房里,王妃正跟侍卫交谈,见他进来对侍卫道,“你先下去吧。”

    “王爷怎么了?”见顾昭闷闷不乐,容从锦起身疑惑道。

    “从锦的衣裳暖和么?”顾昭拽了下王妃身上的浅色大氅,室内染着炭火,容从锦只穿了一件领口滚了一件雪白狐皮的锦衣大氅挡一挡江上泛起来的水汽。

    “嗯。”容从锦颔首,又担心问道:“是王爷出去有些着风了么?还是谁欺负您了。”

    “本王的衣裳也暖和。”顾昭说不上来,想了许久叹息道,“本王觉得对不起厨娘。”

    “啊?”容从锦跟不上他的思路。

    “本王身为皇子,人人都来拜我,大家都说本王是真龙之子,是大钦的主宰,可是本王却要让她吃那种东西。”顾昭坐在雕刻着祥云的交椅上垂头丧气,这就好像他把看中的蛐蛐收在了蛐蛐罐里,每天却只给两片干瘪的菜叶。

    他愧对旁人的信赖。

    “王爷是个好人。”容从锦问了一遍经过,俯身拥住他道。

    顾昭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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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王是好人,也是个没用的人,哦父皇…他是个只想着自己的。”

    这一次容从锦没有再阻止他批判皇室,他不知道能陪王爷多久,希望他能学会自己思考。

    “若是有朝一日…本王希望天下人都能吃得饱饭,吃得上鸡腿。”顾昭低声道。

    容从锦不由得浅笑,他爱上顾昭大约是因为顾昭是和他截然相反的人,他冷漠而精明,顾昭却是个理想家,做事坦诚热忱,天下人能吃得上鸡腿,这是个庞大的愿望啊。

    可是顾昭至少敢去想一想。

    “臣希望太子能做到。”容从锦在他耳边轻声道。

    *

    星辰璀璨点缀在如墨流淌似的夜幕上,伴着溶溶月色,空气泠冽带着雪花的清爽。

    顾昭将一支蜡烛放在容从锦身边,坐下道:“晚上不要看书了,会伤了眼睛的。”

    容从锦抬眸,放下手里雍州传来的信件,顾昭从未离开过望京,自幼有无数人服侍着,在船上却只有扶桐和几个外面的侍从服侍,许多事情都要自己亲自动手,他好像刹那间就懂得了人间疾苦。

    昨天还跟他说,原来不是每个人的餐桌上都有六七道菜。

    船在水波上轻轻摇曳,蜡烛站立不稳向下滚去,顾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蜡烛中间,不知所措的握着蜡烛,片刻索性将蜡烛举到容从锦面前,自己给他当了烛台。

    “把蜡液滴出来些,就能固定住了。”容从锦轻声道,说着接过蜡烛微倾斜,烛火间有几滴澄澈的烛泪落下,转为半透明的蜡片,容从锦将蜡烛放上片刻撤手,红烛果然立在了桌角。

    “哦!”顾昭恍然大悟,自己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容从锦不禁失笑,片刻笑意微敛,倾身在他侧颜轻轻一啄,似朔风曳过山巅的雪花,又像是蝴蝶背起双翅落在芙蕖中心时花蕊的轻颤。

    顾昭恍惚望着他,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得了一个吻。

    “王爷…”容从锦轻声唤他,琥珀色的一双桃花眸里清晰的倒映着顾昭的身影,他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时了,可是顾昭却神出鬼没的又出现在了他面前,少顷,他的眸底泛起潋滟波光,低声道,“你抱抱我吧。”

    他好累,可是心里却渴望着顾昭的亲近。

    “哦。”顾昭闷声应了,起身将他抱在怀里,双臂拥住他的后脊,让他埋首在自己的胸膛里,像是哄孩子似的拍着,“累着了吧?”

    容从锦沉默一瞬,无奈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顾昭没有丝毫绮念,又给他捏肩,絮叨道:“你现在觉得自己强吧,以后老了就知道累了,母后就是这样,以前能几天几夜的准备宴会,现在总是头痛。”

    从锦比母后还多思多虑,没准以后也会有头痛的毛病,顾昭担忧王妃的身体,暗道从锦不能再忙着公事了,也得休息一下。

    “王爷,让臣服侍您吧。”容从锦打断他,声音几乎融在江水潮涌声里。

    第54章 梅花满地堆香雪

    “什么?”顾昭愕然道, 整个人像是灰扑扑的被啄过的野鸡,扑腾着没有几根羽毛的翅膀呆立在江上呆晚风里。

    他如此紧张,容从锦心底的那分赧然就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泛起的柔和甜蜜。

    “王爷没听清么?”容从锦微退开些许, 仰首专注的望着他, 淡色唇瓣微启低声道, “臣想跟您…在一起。”

    “就是那日新婚之夜没做完的事情。”容从锦的声音又温柔了几分,几乎比窗外的江水波澜更加轻柔,他只要想起那时顾昭还傻的以为亲亲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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