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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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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衡阳雁去无留意

    容从锦缓缓张开手, 手心里正是一支白玉点翠双凤纹簪,鸾凤振翅欲飞,清寂划过长空。

    可怜河边无定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

    世人只伤感丧在胡尘里的貂锦精兵, 又有谁来为那些女子叹息呢?连在史书里女子也只是在注脚上出现, 却也是赔进去了一生, 无声无息的。

    平阳公主违背身份与他说这些,实在是被顾昭皇室中难得的真情打动,顾昭看似痴傻却有一颗炙热的真心, 能看破虚妄直至事物本质,又有着慈悲和善念, 他甚至能站在平阳公主的角度上, 感受到她的心酸和无奈。

    容从锦指尖抚过簪子上的凤纹, 轻叹一声, 他在顾昭面前也是时常自惭形秽的,他能看穿许多人, 唯独顾昭他无所遁形, 只能停下脚步用真心相对。

    碧桃被打发到外面, 这番密谈她并未听到, 容从锦掀帘出来,碧桃正站在阳光下望着远方出神, 容从锦心中奇怪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眺望, 见远处帐子掀开, 一个身着银月袍的郎君正急匆匆的追着一位年轻姑娘, 那位姑娘相貌秀美依人,眉宇间却带着坚毅的飒爽英气,似江南烟雨遇上了冰河万里, 此刻正满脸的不耐烦。

    她梳了个凌虚髻点缀着两支攒花红宝石海棠簪,一身玫瑰紫洒金八幅裙,实在是艳丽夺目,像阳光似的见之不忘。

    “芙儿!”那郎君焦急唤道。

    “住口,谁允许你这么唤我的?”那女子顿然呵斥道,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转头斜睨着他,双手环抱,“你房里那些污糟事,实在不必来烦我,你我既做了这挂名夫妻,以后各过各的就罢了,你若敢再近前一步,我就让你再尝尝姑娘的鞭子。”

    “是是。”郎君被她训得哑口无言,额角上迸出一缕青筋,却也只能屈辱的弯腰拱手,简直是祖母训斥孙子般。

    “哼。”姑娘转身就走,甩了他一脸的不屑,明霞裙在阳光下荡起一抹瑰丽鸿光。

    那郎君似乎察觉到远处碧桃的视线,朝他们的方向望来,碧桃垂眸不敢再看,容从锦却站在她身后微微倾身行了半礼。

    含笑低眸皓如皎月清晖,唇边一点笑意温柔谦和,似玫瑰枝梢上渲染的薄红,脖颈弧度优美纤长,肌肤洁白如雪,丽如红艳露凝香,随着行礼的动作,纤腰上郁金衣带一角翩然在风中飞扬。

    以他如今的身份,实在是不必对这郎君行礼,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礼乃是还礼,报应不爽,婚事上由他创造的种种阻碍,如今前账皆清了。

    郎君一头的官司,面上青红交错甚是好看,满口的牙齿都险些咬碎了,若不是容从锦将他丢在忠勇伯府的湖边,让他在望京丢尽了颜面,他又何必远去西北娶一个对望京不知根底的秦氏?如此粗鄙!

    他又不敢对容从锦不敬,强压着愤懑行礼随即迅速消失在小路尽头,腰间一个月白的香囊上一行糅合了情丝的纤巧字迹泛起银光。

    碧桃并未看清,却心知那上面绣的必然是“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碧桃。”容从锦唤道,“我们该回去了。”

    “是。”碧桃立即惊醒。

    碧桃跟在他身边,低声道:“公子,奴婢当时对西枝尽是嫌恶,也觉得您对她罚得太轻了,现在却有些可怜她了。”

    “什么?”

    “真心错付,于陵西一心和秦娘子修复关系,却还系着西枝给他绣的香囊…见异思迁,奴婢还劝您一心一意的和于公子过日子实在是大错特错,这种人不值得。”碧桃道。

    “你错了,他不是见异思迁,而是心中始终只有自己。”儿女情长,怎么比得上功名利禄鹏程万里?于陵西自诩为做大事狠得下心肠,莺娘西枝都是他大事路上的牺牲品,秦娘子家世比她们更好,也就更有利用价值。

    于陵西才会压下脾气伏低做小的去讨好她,他心中此刻想的全都是卧薪尝胆,等他敲骨吸髓榨干了秦娘子最后一点价值,秦娘子也会被一脚踢到一旁和西枝无异。

    这才是于陵西。

    碧桃背脊都沁起寒意,甩开不适道:“还好公子没跟于陵西成婚。”

    “我若是跟他成婚,生活倒也简单了。”于陵西的心思太好猜了,不像顾昭一颗真心都落在他身上,他有一点分神顾昭都能察觉到出来。

    两情相悦,说来简单纯粹,要维持这份感情他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啊。

    容从锦本是个怕麻烦躲懒的性格,为了顾昭不得不走到阵前来搏杀,艰难险阻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闯过去,无非是同生共死罢了。

    回到瑞王府的帐子,顾昭还没回来正在太子妃那边朝他招手,剑眉星目间笑意灿烂,容从锦笑着走过去向太子妃行礼:“娘娘…”

    “从锦。”顾昭过来抓他的手,神秘兮兮把他牵到太子妃面前,“你看嫂嫂有什么不同。”

    “王爷。”太子妃面颊染上了海棠花瓣似的嫣红嗔怒道,身后两个侍女也跟着掩唇偷笑。

    容从锦一头雾水,太子妃妆容精致,发间插着一支通透翡翠簪肌肤如雪与平时并无分别,“娘娘气色甚佳。”

    “我要当哥哥了哦!”顾昭忍不住道。

    “不是哥哥。”太子妃大窘,“是叔父。”

    “叔父听起来好老。”顾昭撇嘴,他还是想当哥哥。

    这一来一回,容从锦已经升起一丝明悟,望向太子妃目光染上欣喜,不禁垂眸视线在太子妃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打了个转,“恭喜娘娘,贺喜太子殿下了。”

    容从锦惊喜交加,四皇子近来多荒唐事,太子妃在此时有孕于东宫多有助益,这个孩子说不定是有极大机缘的,太子妃如何听不出容从锦诚心实意的祝贺,笑容真切了几分让容从锦上前两步,亲热的拉住他的手:“你贺喜本宫,却不知何时才能让我也来贺喜你呀。”

    容从锦面上笑意一僵,太子妃轻轻带过:“你们还年轻,也不着急。”

    顾昭本来王妃没来前已经围着太子妃转了好几圈,闻言抬首凝视王妃,情不自禁道:“那本王就要做父亲了。”

    这时候怎么记得自己是父亲了,容从锦来不及吐槽,头微垂了下去做出羞怯的模样,好避开这个话题,太子妃闻弦而知雅意,而且她是少数知道容从锦代替太子去了益州的人,对太子有用的人她也要维持双方的关系,不好再紧逼他转开道:“那你更应该让王妃少操些心,本宫可都听说了,你整日的玩蛐蛐,斗金雕像什么模样。”

    “身为皇子,闲来也要温一温书的。”顾昭在皇位上是没有指望的,但是读书能使人明理,容从锦显然是心有丘壑阅遍群书的,能让他看得上的夫君总不能只会斗蛐蛐吧?

    “王爷心思纯净,臣也喜欢蛐蛐,我们只怕都是不上进的。”容从锦不忍顾昭被训斥得垂头丧气,忙接过道。

    太子妃一顿,望着容从锦一双盈着秋水的美目流盼多了些温柔的笑意。她和太子不同,心思最为细腻并不按常理像太子对容从锦心绪复杂,将他视作一柄无鞘的利剑,既想用他又不得不提防着,而是凭着自己观察,越是细节入微处越能体现出瑞王与瑞王妃的感情,他们俩的情分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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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做不得假。

    或许真相没有那么扑朔迷离,也不像太子觉得容从锦所图甚大,情之所牵,容从锦才会为太子谋划。

    *

    围猎内,四皇子手搭弯弓,随手射了两只野兔,远远瞧见一个灰甲侍卫行马过来,狭长的丹凤眼内精光流转,挥退身边人,侍卫遏转马头,在他身边道:“都准备好了。”

    “好。”四皇子手指紧了下弯弓,缓声道。声音里仿佛沁着寒冰,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琼林苑背靠山脉,群山起伏花木繁盛,偶有鹰啼曳过碧蓝天穹,林间溪流潺潺,有水流经过的地方就有兽群饮水,因为向来围猎不驱赶野兽,只拦住深山去处,猎场内野兽还是分散了一些,唯独水源处的猎物多一些,对狩猎魁首有意的队伍就会逗留在水源处。

    定远侯府世子已入军营,不在东宫效力自然也分了一支队伍出来,不便偏帮太子,见太子的队伍也到了水流上游,驭马回首与太子擦肩而过时却不可见的微微颔首。

    落在旁人眼里就是跟太子行礼,太子唇角微扬起笑意,手握马鞭在溪流下游逗留片刻,修长手指搭住弓弦指向对岸林丛的一只母鹿,片刻却将弓缓缓垂落,野鹿最是警惕,透过青翠树叶隐约见到了马匹一角,立即惊起飞奔,转瞬逃得没影了。”殿下为何不射杀此鹿?”秦征今日一身甲胄,如一柄开锋的利刃跟在太子身边恭敬问道。

    “这鹿有泌乳,杀了它小鹿也活不下来,舐犊情深便留下它吧。”太子道,秦征肃然起敬行礼道,“殿下仁善。”

    后面有一个玄色甲胄的郎将不禁握紧了手里的长枪,他本是太子府的副统领,本以为容逸走了这统领之位就应该落在他身上,却不想凭空冒出一个秦征来,虽然太子暂时未设立统领之位,却对秦征颇为信重,这秦征又如此会吹捧,眼看这统领的位置就要旁落。

    他唯有立下大功,才能重新获得太子的信赖。

    侍卫回禀,玄甲郎将上前道:“殿下,我们的人在山腰发现了棕熊的踪迹。”

    太子部将不由得激动,已经有数年没在琼林苑御猎中发现过棕熊了,若是能猎到棕熊今日也不用再猎了,必定能夺得魁首。

    “走。”太子掉转马首。

    惊起鸥鹭,烟尘飞扬,林间露珠沁在泛着冷光的银甲上,无端透出一抹肃杀寒意。

    山林间雾气飘渺,下雨了,路面湿滑冲刷得足迹消失了大半,侍卫下马仔细查看半个脚印,抬首激动道:“殿下确实是棕熊!往山那边去了,这足迹新鲜它应该还没走远。”

    “追。”太子一行人深入密林。

    行了半晌,人困马乏,终于在洞穴前堵住了棕熊,棕熊不住低声咆哮试图驱赶太子的队伍,副统领李适连忙让人熏烟逼出棕熊,又让侍卫散开,围成包围圈防着棕熊逃走,太子一匹白马,闲闲立在一旁,不免落了单。

    茂盛枝叶间,闪烁着锐利寒光的长箭对准了太子背后。

    “吼!”一声巨大兽吼,如惊涛拍岸响彻山林。

    却并非是棕熊的吼声,而是虎啸声,四皇子惊慌转身,满弦的弓箭倏然射出,却偏了准头擦过虎颊,在兽头上带出一道血痕,那老虎被激怒,当即凶性大发,更是悍然扑过来,森白的牙齿在半空中咬了两下,寒风都被它咬成了齑粉。

    四皇子身边的人顿时大乱,刺杀太子这种隐秘的事,四皇子带来的都是心腹,只有十几个人如何抵抗得了猛虎?顿时心神大乱想要四散逃跑,却又不敢只能护着四皇子向后撤退。

    “保护殿下!”

    “保护太子殿下!”两边的人刹那间扬声道。

    四皇子惊慌间朝太子方向望去,太子正冷冷望着他,从袖口摸出一个灰扑扑的空袋子朝他亮了一下,袋子下边似乎沾了些水汽,有些潮湿。

    四皇子顿时睚眦欲裂,棕熊不过是个引子是李适讨好太子心切,他的人刻意引着他几日前就发现了棕熊痕迹,果然太子一入围场就朝这边过来。

    真正的杀招是是他早就让人运来的一只喂过人的猛虎,太子身上被沾染了吸引猛虎的气味,这猛虎就会朝他撕咬,连钢铁都能咬碎何况人躯?

    四皇子慌忙脱下外衣向旁边一丢,但他身上早就被容逸下属在上风口扬满了吸引猛虎的药粉,在已经双目赤红的猛虎眼里整个人格外醒目,那猛虎扑过来,无视一路上阻拦它的侍卫,几个人瞬间被它撕成一道血光,直朝四皇子扑来。

    “啊!”四皇子一声惨叫,举臂格挡。

    弯弓连着右臂都被硬生生咬碎,老虎低头,铪铪喷着热气,一爪按着四皇子身躯,就要往他喉间撕咬。

    “哧!”寒光破开水汽,缀着长羽的硬箭刺入兽皮,血光四溅。

    “护驾。”太子扬声道。

    “保护四皇子!”太子身边的人扬声道,箭羽朝猛虎的方向射落。

    就是避着四皇子的方向,不少人都失了准头,猛虎压在四皇子身上中了两三箭,其中一箭正好射中老虎眼瞳,倏然间猛虎不管不顾的在四皇子身上胡乱咬了几口。

    “啊!救命救…”四皇子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连呼救声都变得虚弱了。

    太子的救兵终于赶到,侍卫用长矛驱赶猛虎,猛虎被长矛刺中顾不得四皇子,向后退去,刚离开一步太子一箭射穿了猛虎咽喉。

    猛虎轰然倒地。

    四皇子已经是不成人形,太子的人急忙忙放了响炮,唤人来救援,太子亲自下马查看四皇子伤情,四皇子躺在血泊里,失了一臂满身的伤口不住的淌出血来,片刻就洇红了一大片土壤。

    太子半跪在他面前,修长手指按在他颈侧,察觉到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震动满意一笑,少顷抬手,低声道:“你敢动顾昭的心思,就该料到此招。”

    竟想轻轻揭过,真是可笑。

    狩猎到一半,四皇子被满身是血的抬了出来,鲜血滴撒了一路,建元帝看到四皇子的惨状竟然吓得跌足摔倒在地上,回过神来一叠声的唤太医来给四皇子诊治。

    贤妃看到四皇子的模样惊惧得花容失色,只知道跟在四皇子身边一句话也不会说了,四皇子弄成这样,围猎自然是顾不上了,皇帐内,太医换了四五个都是不住叩首,只用银针金创药之类的为四皇子止血,竟没有一个敢开方的。

    “陛下、娘娘…”太医院院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建元帝和贤妃说不出话来,皇后代为问话,“情形如何,速速讲来。”

    “臣无能,臣等无能。”太医院院首带着数个太医跪倒在地,“四皇子只怕是药石难医,只能指望蓬莱仙术了,依臣愚见还是立刻挪回宫中,这样日后…”也便于料理。

    “大胆!”贤妃勃然大怒,美艳面庞上尽是怒容,一个嵌金纹果盘便摔在了太医院院首的身上。

    “倒也不是全无机缘,陛下前日齐州不是给您进贡了一株灵芝…”玉玄真人颇得建元帝信赖,竟这个时候也留在建元帝身边。

    “昇儿受了这么重的伤,受不了补,还是用药温养着慢慢医治吧。”建元帝目光闪烁连忙打断玉玄真人,齐州进贡的灵芝足有数个巴掌大,红光莹润烟霞笼罩,这么大的灵芝世所罕见,玉玄真人亲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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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要是由他亲自开炉炼药,这株灵芝足够他延寿百年的,若是炼药时得到星辰滋润甚至能让他得登仙途。

    几个皇子间他最宠爱四皇子,但是跟仙途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何况四皇子若是知道父皇有仙缘,估计也不愿意挡了他的仙途吧。

    “陛下!”贤妃闻言跪倒在地,匍匐在建元帝脚下美目垂泪,再顾不得什么仪表,抓着他的衣摆不住叩首恳求,“您救救他,救救他吧,昇儿是您的亲生孩儿啊!”

    “您从小看着他长大,这个孩子一向最敬仰您了。”

    贤妃不相信太子找来的玉玄真人,不过那株灵芝她是亲眼见过的,确实罕见不似凡物,这些太医都没有用,若是服了灵芝,或许四皇子还有一线生机,她唯有四皇子一个皇子,血脉亲情如何割舍得了。

    “这种仙药,昇儿如何受得了?开库房找好的药先给他补着吧。”建元帝丝毫未动,一个服了仙药也不一定能保住的皇子,和他至少能延寿百年甚至得登仙途比起来,孰轻孰重自然分明。

    贤妃不住哀求,声泪俱下,如芙蓉花上盈着的一点弧光,好不可怜。

    “陛下就算您不看在昇儿的面子上,也要看在清染的面子上,她可是不日就要和亲了,您怎么舍得让她的亲哥哥…”贤妃话音未落,建元帝冷道,“贤妃,你莫失了仪态。”

    平阳公主是为了大钦和亲,而不是为了他的兄长,难道兄长挺不过这一劫,她就对大钦生了怨怼,有了反心么?

    贤妃话头倏然即止,扑到四皇子床边不住痛哭。

    皇后瞥向建元帝冷硬面庞,又轻睨贤妃泪水涟涟,泣不成声的模样,即使她深恨贤妃,此刻也不由得觉得齿寒,燃着香炉的室内,手臂上竟起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虎毒不食子,原来在建元帝心里他最宠爱的四皇子,还比不上虚无缥缈的仙途。

    第42章 从风一夜满关山

    秋日尚有芙蓉盛开, 葳蕤青翠枝叶掩映,月明星稀,浅疏的雪却飘落了下来。

    “下雪了。”容从锦站在窗边低声道, 稀疏的雪粒被风雪卷着, 少顷竟连成一片银丝, 银装素裹鹅毛大雪飘扬坠落在枝梢, 衬着清冷月色泛起寒光。

    娇艳绽放的芙蓉还在盛放,转眼间浅黄色的花蕊间盈满了晶莹冰霜,风雪忽过, 整片芙蓉花丛掩落无踪。

    顾昭盘膝坐在床上,暗自低头愁苦, 围猎进行到一半, 所有人都在琼林苑的殿宇里暂时住下了, 在外族面前颜面大失还在其次, 所有人都不知道顾昇还能不能保住性命,不知多少人心生惶恐, 夜不能寐。

    “王爷怎么了?”容从锦取出一件早就收到箱笼里的貂衣, 围到顾昭肩上好整以暇的帮他仔细拢上, 才坐在床边低声问道。

    “本王看过了, 四哥流了好多血,可能…”顾昭停顿一瞬, 叹道:“本王怕他撑不下去。”

    那彼此都省了麻烦, 容从锦却不能将心声说出来, 低声安慰道:“四皇子吉人自有天相, 王爷不必为他过于担心,贤妃娘娘已经日夜守着四皇子了,想来很快就会康复了。”

    顾昭摇头, 面上愁闷并未消退,容从锦心中却有一丝好奇,轻声问道:“王爷,四皇子数次羞辱您,还曾经带您去那种腌臜地方,惹臣对您生气,您都不记恨他么?”

    在贤妃势大的时候,即便是皇后和太子也不得不退避其锋芒,自顾不暇,顾昭明里暗里不知道吃了多少奚落,顾昭应该是记得的。

    顾昭沉默,闷声道:“是该恨他的,他欺负本王不要紧,可是他欺负母后…但本王也没想过要四哥死。”

    他不知道这场争斗何时能收场,可是他还记得小时候书房外四哥给自己的一颗琥珀糖,是甜的。

    “王爷心善。”容从锦的头轻倚在顾昭肩上道,他却是个狠心的,只盼着四皇子早日送命,连带着贤妃一道捎上最好。

    顾昭让容从锦伏在自己膝上,抽出他的发簪,青丝垂落似光滑的绸缎拢在他修长脖颈一侧,宛若一只温驯俯身的天鹅,室内暖意融融,时光静好。

    顾昭的担忧成了真,过了午夜,大雪纷飞,积雪映在枝梢似披覆了一层薄纱,贤妃担忧得在房内不住踱步,四皇子躺在床榻上面若金纸,终于有一个侍卫匆匆奔入院内,廊下侍女早就等候多时,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至宝:“娘娘。”

    侍女谨慎的将一个锦匣捧到贤妃面前,贤妃青丝鬓边一支芙蓉钗虚掩着,几缕发丝从她额角垂落,她却顾不上了,屏住呼吸急忙打开锦匣。

    锦缎上安静躺着一支灵芝,光线流转间竟有一层红光覆盖其上,形态饱满如仙山兰草,仿佛服下就能再活一万年。

    贤妃看着这支灵芝,险些又泣下泪来,单手掩住胭脂微微晕染的红唇,连声道:“好好。”

    她的昇儿有救了。

    “快把这灵芝煎药,和人参鹿茸等物一同入药,给昇儿服下。”贤妃急切道。

    “且慢。”廊下有人急忙唤道。

    推门进来,正是五公主。

    平阳公主仍穿着围猎那日的衣裙,琼林苑毕竟是狩猎园林,再精细仍有泥泞,平阳公主衣摆上也不由得染上了一点泥痕,她却顾不得换一身衣裙,匆匆行礼道:“母妃。”

    “我要救你哥哥,连你也要拦本宫么?”贤妃捧着灵芝,纤细染着凤仙红的白皙五指轻轻颤抖着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退后一步质问道。

    “母妃三思,哥哥的伤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更何况是一支灵芝,这支灵芝又是父皇的心爱之物,母妃若是用了这支灵芝怕是不仅保不住四哥,还会惹恼了父皇啊。”平阳公主殷切恳求道,“您放下灵芝吧,四哥已经走了,您就当为了我…”

    “为了外祖罢手吧。”

    “你这个狠心的东西。”贤妃后退两步,一直到腿撞在了床角的木蹬上才找了一丝力气依凭,食指尖直指平阳公主,保养得宜的美艳面庞上挣出一丝狰狞,怒斥道:“做父母的就算有一丝希望也会去救自己的孩子,他是你亲哥哥,你不说豁出性命去救他,还要来拦着本宫!”

    平阳公主年轻与贤妃相似的姝丽面庞上浮起一丝伤感,低声道:“母亲,我知道我比不过四哥,但我也是您的孩子,您也亲过我,给我做过小衣裳的呀。”

    “我怎么会害您?”若是她能做这株灵芝,今日削肉还母倒也痛快,但是她只能看着母妃兄弟一步步落入不归途,何其诛心。

    “拿去煎药!”贤妃将灵芝塞进侍女怀里,警惕的望着平阳公主,一双含着风情的美目里只剩下神经兮兮的紧张,微弓着身子,像是护食的母兽似的将气息渐弱的四皇子挡在身后。

    几个侍卫将平阳公主拦在中间,她只能看着贤妃手下的侍女将灵芝剪做几段烹药,硕大的灵芝转瞬就融在了冒着气泡的漆黑药汁,贤妃看到了四皇子的指望,眼底冒出一簇光芒,像是黑暗中窥见光明似迫切。

    平阳公主不忍再看微微侧首,面庞上有水痕一闪而过,药汤刚刚煮好,贤妃就迫不及待的扑上前,侍女半扶起四皇子,贤妃将还滚烫着的药汤吹凉了些迫不及待的一勺勺灌入四皇子口中,乌黑的药汁顺着四皇子唇角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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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贤妃却顾不上给他擦,一点点将药汁喂给四皇子,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坠落在锦被上。

    “贤妃,你做什么!”声若洪钟,压抑着汹涌怒火的声音响起。

    身着常服衣角绣金龙的身影嘭得一声推开大门。

    贤妃纤巧身子微微一颤,丢开勺子,一手按着四皇子肩膀,一手拼命将青瓷药碗抵在四皇子唇边,尽可能多的将灵芝化作的药汤往四皇子唇里灌去。

    药汤泊泊的从四皇子唇角落下,刹那间浸湿了大片衣襟,在浅色的锦被上洇开一层深色阴影。

    建元帝勃然大怒,劈手夺过青瓷碗,见碗里还剩下一层汤药,当即服下,连最后一滴都饮尽了丢开青瓷碗:“真人这…”

    玉玄真人落后一步,望着在地上摔成几瓣的青瓷碗,煞有介事的掐算了一番,朝建元帝神色凝重摇了摇头,建元帝立即面色铁青,今夜玉玄真人匆匆来见他,有要事求见,开口便道察觉宫中库房似有异动,似乎是宫里的灵芝仙草有人动了,紫薇星闪烁,蒙上阴影,周边小星抢夺紫薇星的光亮后坠落,恐生不详。

    闻言他就猜到定是贤妃盗药,他一向宠爱贤妃,宫中任由她分皇后执掌后宫的权力,也只有她做得到。

    “陛下虽服下了灵芝,但所用不多,又未经贫道炼制仙丹,恐怕只能延寿两年。“玉玄真人满面遗憾,轻捋雪白胡须道。

    建元帝面色铁青,喉间咯咯作响望向贤妃,哪里还记得她是自己宠爱多年的贤妃,只拿她当作挡了自己仙途的仇敌,长生不老和延寿两年,这落差太大了。”父…父皇。“就在建元帝要处置贤妃时,若不可闻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几乎要被窗外风雪拂落在寒风里。

    “昇儿!”贤妃喜极而泣,俯身拥住失了一臂的四皇子,低声道,“你好起来了。”

    烛光摇曳,宫灯映亮寝殿,四皇子面色竟红润了一些,微多了些力气道:“母妃…”

    建元帝神情闪动数次,还是露出了慈爱走到四皇子床边道:“好些了吧,不枉父皇赐给你的一株灵芝。”

    “谢父皇。”四皇子混沌中支撑起来谢恩道。

    贤妃美目中流露出愤恨,她虽是妾室却也做了十几年养尊处优的妃子,盛宠不衰即使知道枕边人狠心,却是对他的结发夫妻和太子的,何曾想到有朝一日这剑会砍到自己身上。

    四皇子问道:“狩猎结束了么?”

    “你还管这些。”贤妃拥着他单薄的身躯道。

    “三哥赢了吧,又是他赢了。”四皇子声音逐渐低落,“本王一向是争不过他的。”

    害人终害己,本是不想被蚕食生出的一条毒计,却不想太子早就看破却不动声色的将计就计,三哥算得准,手腕狠戾,他远不及三哥。

    “灯怎么暗了?”四皇子低声问道,左手伸在半空中贤妃连忙握住他的手,只觉得握住了一块寒冰,心顿时止不住的往下落去,凄厉唤道:“昇儿!”

    贤妃拼命裹着锦被拥住四皇子,四皇子探在半空中的手陡然垂落,砸落在了床榻上。

    “四哥!”平阳公主跪倒在地,泣声道。

    侍女惊慌跪了一地,暗黄的烛光在寒风中左支右绌,终于哧的一声,湮灭在风雪里。

    “贤妃!”建元帝伸在半空中想要抚上四皇子面庞的手僵在半空,怔了片刻,怒道。

    “四皇子没保住,这株世间罕有的灵芝也浪费了,你现在满意了。”建元帝恨不得赐死贤妃。

    “浪费?”贤妃痴痴抱着四皇子的尸体,朱唇轻启低喃了几次,倏然仰首大笑:“哈哈哈!原来这株灵芝用在您的孩子身上就是浪费了!”

    “就是一只狗,一只猫也比您有情意的多,您这样的陛下生什么皇子?自去做神仙吧!”贤妃讥讽道。

    “啪!”建元帝一记响亮耳光抽在贤妃光洁白皙的面颊上,半插着的芙蓉钗飞出去,当啷一声摔在地面上。

    建元帝没留手,贤妃面庞刹那间就浮肿起一指高的红痕,她却丝毫不畏惧恣意笑道:“您冷漠至此对亲子都没有怜悯,您的儿子也是一模一样,臣妾就睁眼看着,好好的睁眼看着太子是如何对您的!”

    “贤妃失心疯了,来人将她带下去。”建元帝收回手,对疯妇连一面也不愿见,转身道,“打入冷宫褫夺封号。”

    “父皇!”平阳公主叩首道,“母妃是急糊涂了,您看在母妃失了亲子,儿臣又即将远嫁的份上饶恕她吧。”

    建元帝不好在平阳公主面前处置贤妃,冷哼一声:“贤妃禁足青鸾宫,无诏永不得出。”

    爱时青鸾宫便是凤阙楼阁,即使是皇后凤宫也不过是一步之遥,恨则是她华贵的囚笼,锁骨断翅永无光亮。

    建元帝拂袖而去,对他们再无一丝眷恋,平阳公主深深叩首,等建元帝离去,起身拥着贤妃轻抚着她面上的伤痕:“母妃,平阳还在…”

    钦启元二十年,四皇子殁,建元帝痛失爱子破例封宁亲王,以亲王之礼下葬。

    钦启元二十年,平阳公主远赴突厥和亲。

    宁亲王的葬礼虽是亲王规格,但是办得仓促,数日就要下葬,规模还不如一个宗室子下葬,灰墙青瓦王府临时设置的灵堂内,四周用白绸点缀着,廊下挂了两盏糊了白布的灯笼。

    瑞王携王妃来送宁亲王,顾昭给他上了一炷香,王妃在一侧下拜还礼,她青丝拢得整齐鬓间只点缀着一支白玉簪,眼眸干涩未见哭过的痕迹,神情也是淡淡的仿佛不是很伤心。

    太子做足了兄弟情分也来送宁亲王,捻了一株香微拜了拜,修长蕴藏着力量的手微微一侧,就有侍从垂眸恭敬接过他手中的香,插.入香炉里。

    “青鸾宫到!”贤妃娘娘囚禁,来的是她往日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不知道为了出宫废了多大力气,宫女迈过门槛,见到满屋的贵人不禁瑟缩道,“贤妃…贤妃娘娘叮嘱奴婢要代她为宁亲王上香祭一杯水酒。”

    “兰草。”四皇子妃轻声唤道,身后有一个侍女微微一拜,引着宫女上香祭酒。

    “舐犊情深。”太子在一旁负手而立,低声道。

    容从锦望向立在殿内光风霁月的太子,缓缓垂下眼眸,一箭双雕太子该满意了。

    平阳公主婚事将近不便前来,寒风卷着干燥的雪粒,鲜艳芙蓉花凋谢,唯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积雪皑皑,天穹映着透彻的明光。

    长亭外,建元帝亲自来送她,平阳一袭红衣身着公主礼服和建元帝拜别,父女情深,瑞王在皇子间只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容从锦跟在他身后更是隐在了人群里,微垂着首眼角余光只睨见平阳公主一点衣角,却记起那夜她湿了鞋袜来见瑞王的模样。

    “我本将哥哥的事情托付给了王妃,想不到却来得这么快…”平阳公主笑容苦涩,怅然中却带着一抹解脱,喃喃自语道,“也好,我自己料理了,也放心。”

    突厥人的马车摇晃着远去,扬起一路细密的烟尘,队伍中三乘马车四角上系着的铜铃在风中轻荡着,发出一路悦耳的响声。

    顾昭眼圈微红,望着突厥人远去的背影低声唤道:“五姐。”

    回到府中,顾昭又是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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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茶饭不思,看到一道小菜就想起不知道平阳公主有没有得吃,气温一日日转冷,他又担心平阳公主一路北上,受不了严寒那些突厥人会慢待平阳公主。

    容从锦几次劝了,向来很听他的话,无论有什么心事,转头就抛在脑后的顾昭这次却沉默不语。

    “本王看那些突厥人对五姐并不恭敬,在望京尚且如此不知到了突厥他们又会怎么对五姐。”顾昭低声道。

    容从锦呐呐无语,自古只有国力强盛宗师女远嫁才能称为和亲否则只是自欺欺人的割地赔款,宗室女带了公主的名号和亲的数不胜数,她们不过是一个象征的符号,是洋洋得意的携着金银回到草原的一个附属战利品,证明他们的强大。

    突厥人又见到了四皇子身死,知道平阳公主在大钦没有势力,虽是公主却与普通宗室女无异,她的前路比其他人更为渺茫。

    “王爷别想这些了,再过半年你就要做叔父了,想好要给孩子准备什么礼物了?”容从锦轻声问道。

    顾昭勉强提起精神:“自然,这是兄长的第一个孩子。”

    “本王都想好了,从库房找出了一块上好的美玉,又寻能工巧匠给孩子打了一枚玉雕的蛐蛐。”顾昭得意道。

    容从锦:“……”

    “王爷选得极好,只是太子殿下可能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不如多选几件礼物一起送去。”容从锦温声道。

    顾昭双手环抱,斜睨着他道:“从锦不喜欢蛐蛐?”

    “怎么会。”容从锦环顾四周无人,在他面颊上轻吻了一下温柔道,“臣的夫君喜欢,臣自然也喜欢。”

    顾昭不禁露出笑容,抚着自己面颊痴痴笑了两声,又凑过去吻王妃染着玫瑰汁子般的嫣红唇瓣。

    “倘若是本王死了,从锦一定会很伤心吧。”顾昭已经不是少年了,覆在容从锦身上吻得气喘吁吁彼此情动,气氛正好时忽然道。

    “王爷胡说什么呢?晨起就是死呀活呀的。”容从锦被吻得双眸浮起一抹潋滟水光,喘息着微微侧首,不禁皱眉道。

    “出嫁就要以夫为天,但本王看这也未必。”顾昭深沉道,“四哥死了,四嫂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时常去逛青楼,左一个右一个的纳进王府,四王妃能与他有多少情意?”顾昭问道,又自问自答道,“自然是没有的,四哥又是’做大事’的皇子,哪里顾得上王妃?”他的从锦也是鲜活的,若是他这么做肯定伤透了从锦的心,他死了从锦肯定如释重负回定远侯府去,哪里会想起他?

    “从锦不会像四嫂的。”顾昭低声笃定道,“从锦心里有本王,你会难过的。”

    “但你不要难过太久。”顾昭吻他面庞像在亲吻着一块无暇美玉,轻声道,“本王盼着你欢喜。”

    最多为他难过两三天,从锦就能恢复平时的模样,这就最好了,若是死后真有魂魄游荡就是意外之喜了,他可以飘来荡去依旧陪在王妃身边,等百年之后两人依旧手牵手去碧落黄泉。

    “王爷别再说这些胡话了。”容从锦一双桃花眸眼角沁出一点水汽,单手紧紧攥着顾昭衣角,力气大得丝绸的亵衣上刹那间出现数道细密褶皱,几乎扯破衣裳,声音却依旧柔和清澈,“若是您敢在臣前面离去,臣就要犯下大不敬的罪了。”

    他一改避世性格,甚至入了太子的眼就是求一个顾昭此生安稳,现在顾昭却跟他安排起这些了?

    顾昭转瞬就忘记了他说过的话,嘿嘿笑着拥紧了王妃,抱着他滚到了幔帐深处,一路细碎珍惜的吻沿着容从锦眉心落下,似雪花飘扬落在傲雪寒梅的花瓣上,为寒梅装点,疏冷梅香温柔拢在他们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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