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房, 就觉得好笑,可是却忍不住觉得甜蜜。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所图, 有不得已的苦衷, 即便是兄长父母疼爱他, 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让, 不让他们为难。这才是为人处世的道理,谁都不可能站在你的角度考虑, 唯有顾昭, 他是全心全意毫无顾虑的爱着自己, 这种不掺杂一丝利益考量, 纯粹真挚的感情,实在是太过热烈而赤诚, 他的沉沦来得意料之外, 却又在情理之中。
此夜, 他盼着能和顾昭天长地久。
“在这?”顾昭先是意动, 然后不经意间打量了身边房间,连忙摇头,“太简陋了, 本王要回府。”
顾昭虽然没有洁癖却也是皇室金尊玉贵养大的,这艘船若非王妃也在上面,他是绝不会落脚的,顾昭内心还是个皇子…况且他也觉得委屈了王妃。
“连龙凤烛都没有。”顾昭小声嘟囔。
“那有什么。”容从锦起身将刚安稳粘在桌子上的红烛掀下来,右手端着走到床榻旁,随手将红烛以同样的方式固定在了枕畔,低声道:“这就是我们的合卺龙凤烛了。”
顾昭磨蹭着走过去,垂首看摇曳着的暖橘色烛火,又抬首望向容从锦似乎想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倘若他的生活可以被称为衣食无忧,那王妃的生活就是精致优雅,王妃在王府时比他这个皇子还骄矜呢,他无法想象两人在一艘江面上的长船里伴着夜色晚风、露水星辰彼此亲近的场景。
不过为什么他这样想的时候忍不住会觉得激动呢?顾昭迷惑的望着自己身下逐渐支起的小帐篷。
你为什么不听指挥?顾昭威严的在心底想道。
“过来吧。”容从锦见顾昭一副天人交战,面庞上憋得红扑扑的,眼底却不时流淌过流星般的明光,双手握拳的模样就不由得好笑,坐在床边微抬起手,手指一拢召他过来。
顾昭还在思考为什么他的大脑不能控制他的二弟,步下已经不自觉的挪了过去,他再回过神来,一双微冷修长的手已经搭在他的青玉銙蹀躞上。
容从锦微垂着眸,纤长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落一片细腻的阴影,洁白如花树堆雪般的肌肤上泛起浅淡的绯红,顾昭的心刹那间空了一拍,然后徐徐有力的舒张,每一次都让他心底涌起更深处偾张出的期许和情思,盈盈梅香覆落清雪拢在彼此身旁,似又回到了那个张灯结彩王府遍覆红绸,他手持掺金纹喜秤挑开盖头,见到意中人朝他浅笑的模样。
芙蓉暖帐,船厢香暖不胜春,梅香簌簌飘然坠落,浩瀚星辰点缀着墨色的夜幕,瞬息千里的波澜映着朦胧的月色,繁光远缀天边,璀璨动人的银河疑似汇入波光粼粼的江面。
顾昭不自觉的跌落在温柔乡里,身躯交缠呼吸仿佛都熏暖了冰雪里的梅瓣,梅香染上春日里的薄醉,单薄的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百忙之中一只手探出来,摸索两下从铜钩里拽出薄纱幔帐,轻软薄纱如水波般滑落,在半空中荡出一道甜蜜的弧线。
顾昭是懵懂且热烈的,他像是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宝贝,珍惜的一遍遍吻着容从锦的唇瓣,烛影摇曳星光坠落在他眸底。
他面前的意中人半褪衣裳,江边微风里跃动着的一星烛火映衬出匀称纤细的身躯,暖橙色的烛光倾泻之处肌肤泛着雪白莹润的光泽,当真是雪为肌骨月为神。[1]
“那我们试一试吧。”顾昭舔了舔唇,鬼迷心窍的哄道,“本王那个特别小,哧溜一下就进去了。”
“噗!”容从锦不合时宜的笑了出来,浪漫暧昧的气氛都消退了几分。
顾昭特别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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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很小呀,从锦还亲不亲了!”
急得顾昭在心里疯狂搓手手,他就像是水獭似的,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合适的石头仰着胸脯敲开了紧闭着的蚌壳,刚看到雪白颤悠悠的贝肉,还没来得及凑上去亲一下,贝壳翻身掉进水里扑腾远了。
顾昭垂头丧气,把嘴闭紧了,下次他不说话了。
“亲,当然亲。”容从锦笑得身躯微微蜷缩着,笑够了又凑过来玉石似的手臂亲昵的勾着顾昭的脖颈,在他唇角亲密的接连吻了两下。
顾昭星眸微睁,身上冒起了幸福的粉红色泡泡,仿佛看见贝壳又自己游回来了!这次他机智的闭了嘴,有力矫健的手臂拥紧了容从锦,两人一同坠入江面上的瑰丽幻梦。
清风徐过,梅花花瓣纷纷扬扬的带着疏离清香打着旋撒落在清澈溪面上,满天璀璨星辰划过一道绚烂的轨迹轻柔曳落在溪流里,泛起细碎的潋潋银光,梅香清浅氤氲。[2]
“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要你永远记得我。”容从锦眸底含醉,春光拂面,搭在顾昭脖颈后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压向自己,在他耳边眷恋的轻声道。
因为爱你,所以愿意放弃,但现在自私的想要让你记住我,却是我已经不能容忍旁人得到曾经你给我的爱,即使是一丝一毫,也让他想到心底就传来牵扯着的钝痛。
“本王当然记得你。”顾昭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垂首在他颈侧细密的吻着低声道。
倘若他和从锦没有这段他求来的缘分,而是远在天遍可望而不可及的侯府公子,以后的名门宗妇,他永远不知道身后有一个人偷偷的心悦他,那也没有关系呀,从锦在他心里始终会是特殊的,永远没有人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这里已经有人了,顾昭暗道。
*
“公子。”次日扶桐打水进来,在屏风后轻声唤道。
“进来吧。”容从锦声音喑哑还有几分慵懒情意,他随意穿了件衣裳,扶桐绕过屏风,放下铜盆半掀开幔帐,看清床里褪下的衣衫堆叠在一角,王爷睡颜沉静的模样,指尖就下意识的微微一顿,片刻似无所察觉的拢起幔帐,窗外天光柔和渗漏进来,顾昭不安分的扭过身去哼了一声。
容从锦半坐起,枕着一个廖蓝色的鸳鸯团枕,微微侧首目光温柔如水的注视他,似乎想将他的身影印刻在自己脑海里。
“公子,您要打水沐浴么?”扶桐低声问道。”嗯。“容从锦颔首,扶着床榻边上的雕花架起身,站了片刻才挪开步伐,轻薄衣襟下透出散落花瓣似的一朵朵薄红,像是雪地里的红梅噙着寒霜盛放。他动作虽然极力维持流畅,但是细微处还是不自觉的凝滞停顿。
扶桐看了一眼就撇开了视线,容从锦洗脸后她递上棉布,站在一旁看容从锦沉稳从容的拭去面上水迹,忍不住问道:“公子,那我们还按照计划…侍卫已经找了小船了。”
“当然。”容从锦轻声道。
“为什么呀。”扶桐低声道,“王爷他是自愿来的,我们可没有强迫他,顺水推舟不好么?”
这样望京有了交代,他们也不至于犯下欺君之罪啊。
“你还小呢。”容从锦脱口而出,又不禁哑然,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开口说教扶桐,这可不像他。
但看着扶桐不服气的模样,他又情不自禁道:“我平时都只是说说的,什么同生共死,难道我真能让王爷跟我一起涉险么?”
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他只是不愿彼此留有遗憾。
“我不管。”扶桐脾气上来,不愿搭手,容从锦走回顾昭身边,从床边暗格里取了一个瓷瓶,拔开裹着棉布的软木塞,屏住呼吸让顾昭嗅了里面的药香,少顷,见他头微一侧睡得沉了,打起一连串均匀的小呼噜,才收起药瓶。
容从锦坐在他身边,晨曦柔和的浅金色阳光洒落在他英俊硬挺的面庞上,他眼角眉梢都噙着餍足和幸福的笑意,容从锦情不自禁的微微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这很好。
分别总是哭哭啼啼的,何必弄那些让彼此难过的场面呢。
侍卫在门外叩门,扶桐双手环抱瘪着唇不肯动,容从锦轻瞥她一眼,扶桐还是嘟囔着走过去开门:“真不知道您图什么,家里是您傻还是王爷傻啊…您什么都为他考虑好了,也为…”
扶桐停顿一瞬,轻声埋怨道:“也为自己考虑啊。”
他们公子何等聪明的一个人,每次在王爷的事情上却总是先顾着王爷,王爷是天潢贵胄,有什么事情都有皇室顶着,即使是七皇子因为苛待百姓手段暴虐被困在雍州,皇帝也没有一句惩戒的话,这是皇子才有的待遇,他们是一家人。
若是事情不利,难道有人会来帮公子么?
这是瓷器帮着人家的金玉运货啊,王爷待他们好,他们也愿意回应一二,但是也不能超过自己能力的限度啊,王爷若是没有痴症的,肯定不会让王妃以身犯险的。
容从锦把扶桐这些抱怨都当作耳旁风,在四下无人的地方送顾昭上了小舟。
“王妃放心,我们绝不会让王爷出差错的。”船头的侍卫保证道,后面两个侍卫将顾昭搭上船,他们往回划个几里,就能在渡口换已经准备好的大船了。
“嗯,到望京了来一封信。”容从锦叮嘱道,“给太子妃娘娘的信带着了么?”
“带上了。”侍卫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道。
容从锦颔首,有太子妃看着,顾昭应该跑不出望京了,只要他平安,他就少了一件要牵挂的大事。
容从锦半蹲下身,在泛着寒气的水波间,给顾昭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口中道:“你们走吧。”
虽是这样说着,他的手却还依恋的贴在顾昭沉睡着的面庞上。
“王妃…”侍卫等了片刻,忍不住低声道。
容从锦像是被烫了似的连忙收回手,指尖却僵在半空忍不住又想要去描摹他的眉宇。
“一路小心,补给只用船上那些,不要上岸。”容从锦起身,别过头去。
小舟破开水面划得远了,逐渐与江面上泛着波澜的晨曦天光相接,化作一个深色的墨点。
“扶桐。”容从锦轻声唤道。
“公子。”扶桐躬身道。
“你还能看见小舟么?”容从锦问道。
“看不见了。”扶桐单手搭在眉上努力的张望。
容从锦转过头来,怔怔望着小舟消失的方向。
他不舍得,可是顾昭再留下来是弊大于利的,他们之间应该有人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即使他知道这个选择对自己来讲有多难。
其实那天在箱子里见到溜上船的顾昭,他就知道自己在顾昭心底的分量了,也无法隐藏失而复得的欢喜,那些被匆匆埋藏起来的感情都在刹那间蓬发,在心底长出茂盛的枝桠。
容从锦眼底干涩,望着江面上瑰丽的晨光眼睛眨也不咋的注视着那个小点,倏然小点激荡了两下,一个更渺小的灰尘似的斑点坠落在江上,扑腾着往回游,波澜向两侧翻起碎金的涟漪。
第55章 两草犹一心
“啊!”扶桐短促的惊呼一声, 又连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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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住了唇,生怕叫出声来吸引旁人视线。
但船上已经有人叫嚷起来:“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这寒冬的天气,流速慢一点的水域还会结冰呢, 人落水后一会就不会挣扎了, 船上连忙找了两只舢板推下水。
容从锦骇得魂飞天外, 顾不得旁人推开面前要上舢板的侍卫, 自己就要上去,关键时刻却有人从后面抱住他。
“我来。”扶桐抛下一句,“您不会水。”
两只舢板上分别只坐了两个人, 扶桐和另一个侍卫将舢板划得飞快,还未到翻了的小舟前面, 扶桐眼尖瞧见咕嘟嘟冒着水泡往下沉去的人影, 急得将船桨往身边一丢, 踩在船沿上, 船微一摇晃尚未倾覆,扶桐已经像是一尾闪烁着银光的游鱼般灵巧钻进了水里。
搜寻一阵, 晃动的水面再次被打破, 人影跃出江面, 细碎的涟漪像是寒星边角折射出的光芒, 扶桐从寒芒中露出身影甩着头发上的水珠,单手扣着怀里人的脖颈, 让他半躺在自己身上, 仰面向后划水, 片刻间已经触到了侍卫探过来的船桨。
“握紧了。”侍卫扬声道, 微一借力扶桐抓住船沿,两人合力先将半昏迷过去的顾昭抬上船,扶桐灵巧自己跃上舢板。
另一只舢板也赶到, 两个侍卫的体力较顾昭强很多,自己游到舢板附近,舢板上的人把他们拽了上去,若非顾昭执意往双层的行船方向划去,他们在水里不方便制住王爷,是可以一起等待船上救援的。
“王爷!王爷!”扶桐匆匆将已经湿了的儒裙外衣脱下,俯身拍顾昭面庞。
顾昭面色苍白,浓密眼睫上的水珠凝结成了寒霜,脖颈上的水汽几乎冰寒,扶桐连忙把他滴着水的外袍扒下,抬首对侍卫道:“把你的外套给我。”
侍卫解下氅衣,扶桐用大氅拢着顾昭,将手掌探入大氅里焦急的摩挲着,试图多给他一些热量。
片刻舢板靠岸,船上的人连忙接过落水的人,船上侍卫不由得惊呼:“王爷?!”
瑞王不是应该在船上么?怎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落水?
船上众人议论纷纷,容从锦心底一沉,视线掠过远处的一个侍卫,侍卫会意后退两步避开人群。
船上的太医过来检查,确定顾昭没有溺水,只是冻着了。
“把王爷送到我房里去。”容从锦开口,众人议论声稍歇,七手八脚的把顾昭抬到楼上卧房,室内点起温暖的炭火。
容从锦把他所有衣衫全部褪去,将他塞在干燥的锦被里,又把他潮湿的头发擦干,顾昭仰面躺在床角系着卧榻香炉的拔步床上,唇角微垂眉心紧锁,一副在睡梦中都极不安稳的模样,眼睫上凝结的霜雪逐渐化作水汽消散,容从锦长叹一声,心疼得无以复加,拿他没有办法。
少顷,容从锦命人煮的姜汤做好了,浓浓一碗姜汤喝了一半,顾昭咳嗽着醒了过来。
“咳咳!”顾昭半坐起身,手指捏着被角咳得背脊弯曲,像一张劲瘦流畅的弓。
“喝点水。”容从锦又捧来茶,看顾昭接过去,自己单手给他顺着背脊道。
顾昭勉强喝了两口,惊恐的放下茶盏抓着王妃的手道:“好多水。””没事了,没事了。“容从锦心疼的连声哄道。
“江里都是水,还有冰渣。”顾昭含糊道。
这么冷的天气,江水里冰雪掺杂,若不是他们在船上即使发现情况不对派人去救,顾昭就要淹死在江里了,容从锦想到这里就觉得犹自心惊,忍不住出言责怪道:“王爷如此不当心,在船上也敢使脾气么?!”
两个侍卫岂会同时划翻了船,肯定是顾昭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大船上和侍卫起了争执,小船狭窄几个人打斗起来才翻了船。
“你先赶本王走的!”顾昭也不服气,顶嘴道。
“跟着臣做什么,您回到望京,臣才能放心。”容从锦不满道,两人间的气氛逐渐紧绷。
“本王当然要跟着你,没准你都有本王的孩子了!”顾昭脱口而出道。
容从锦:“……”
容从锦因为气恼而微微泛红的面庞逐渐染上羞涩,忽然就卸了力气,心虚的挪开目光:“胡…胡言乱语些什么。”
虽然反驳着,手却不自觉的掩上了自己的小腹,不会吧?容从锦心中惊疑不定,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刻意了,强行让自己撤手,故作镇定的将手垂在膝上,把衣衫上的褶皱抚平。
顾昭冻得瑟瑟发抖,整个人围在锦被里,像是裹得厚实准备过冬的熊,深沉道:“你这个母妃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本王怎么能回望京?还是陪着你们。”
他们一家人当然要在一起,顾昭理所当然的心道。
怎么就成“你们”了?容从锦无语道:“臣不会有孩子的,您忘了么?臣跟您说过的。”
顾昭裹紧了锦被,露出一个深别有深意的笑容:”你还以为不会在船上看到本王呢。”
“那本王现在在哪?从锦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料中的啊。”顾昭有理有据道,万一从锦真有了宝宝,自己却不在他们父子身边,他真是想一想都觉得心急。
那是因为你跳船游回来了!容从锦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嘴唇微微颤抖着,目光锐利注视着他。
顾昭抬起头飞快掠了他一眼,屁股稍微往床里面挪了些,嘴里小声嘟囔道:“明明是从锦的…错,本王还没有责怪你呢。”
“王爷还想责怪臣?”容从锦气极反笑,语气温柔问道,“那您想怎么惩罚臣呢?”
顾昭飞快抬起头,容从锦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容,顾昭仿佛被鼓励到了,逐渐挺起内含着的胸膛,像一只昂首挺胸骄傲的天鹅,想了想,在锦被里缠着手指期期艾艾道:“罚你每天晚上让本王亲一下。”
顾昭很有心机的把重音落在了“每天”上,这样他就不用回望京了。
容从锦如何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他不在乎顾昭的痴缠,却在意顾昭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置于险境里游也要游回船上,但顾昭流露出的对他的重视,却让他心底一个隐秘的角落悄悄被填满了,充盈着怒火像是一个充满气的气球被针轻轻一刺,怒火刹那间消弭。
“你为什么这么傻。”容从锦轻拥住他,侧首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微阂眼眸道,船上的人已经看见顾昭在小舟上了,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恐怕有心人都留意着顾昭的动静,他这个时候很难再送走顾昭了。
可是再往前就是雍州了,机会稍纵即逝,顾昭只能跟他去雍州了,容从锦心头甜蜜与酸涩交织,无论何时他都不希望顾昭以身犯险,但是顾昭的脾气远比他想象的执拗。
“本王本来就傻啊。”顾昭拍拍他的后背,摇着大尾巴道,“你不再赶本王走,本王也不惩罚从锦了好不好?”
“好。”容从锦哑声应道,顾昭欢快的摇着浅金色的蓬松大尾巴,抱着他美滋滋的倒在床榻上,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次不许再把本王送上船了。”
说着顾昭很有心机的抱紧了王妃,一觉醒来已经在船上,天色苍茫,水面泛起寒气,沉入梦乡前身边还是温柔小意的王妃,醒来就换成了两个侍卫这种事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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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行船越过层峦叠嶂,江水奔腾而过,雪白的浪花飞溅在江潮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
行船在雍州城外靠岸,容从锦没有急于入城,而是在原地驻守半日,等到驻军前来。
“王爷、王妃。”将军远远看见他们,翻身下马步行过来行礼道。
顾昭茫然坐着,容从锦手撑在他背后微微一推,不许他摇晃,沉声道:“李将军,一路辛苦你了。”
“不敢当。”李将军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恭敬道,“接到兵符调动和书信后,我们就从迭州动身了,比船队早到了数日,这是瑞王要的东西。”
李将军从怀中抽出一本册子。
本王?顾昭更搞不清楚情况了,他一直被太子和皇后养在望京,从没有人要跟他谈什么正事,他也没接触过外面领军的将军,侍卫把册子转交给顾昭,顾昭随手翻了两页,像是名册之类的东西,里面都是小楷字迹和一些数字。
容从锦轻咳一声,顾昭会意把册子递给他:“王妃帮本王看看吧。”
“是。”容从锦接过册子。
这本是雍州城和其他府城的百姓名册,疠疾情况不清,人数清点虽然比以往混乱,但是和粮食、药材等分配情况比起来,各村、府城统计的死亡人数还是唯一一个和真实数据相近的。
迭州驻军比他们早到数日,就从各府城要走了数据,汇聚成册。
“这场疠疾是从羽崖村开始的?”容从锦看着数据不由得皱眉道。
“雍州城内是如此流传的。”李将军道。
“那将军不这样看了?”容从锦翻过一页头也不抬道。
李将军沉默片刻,“疠疾传染至今,各府城、主城间相互推诿,以讹传讹也有可能。”
“羽崖村的人被视为洪水猛兽、天煞之星也是众人为了减轻心中的负担,臣以为现在追究是否是羽崖村的村民传出了这场疠疾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
“尽快平息疠疾。”李将军停顿一瞬道。
李将军本是漠北调到迭州的,漠北主将一封书信他就放下戒心,对容从锦说了实话。
李将军担心的是,瑞王妃要弄追查源头,责怪祸首的那一套。
“将军说的对。”容从锦将册子翻到羽崖村的那一页,低声道,“不过只有弄清疠疾的来源,才能对症下药。”
“您的意思是…”李将军迟疑道。
“羽崖村离这里不远,让大军驻守在雍州城外,带一个精锐小队我们去一趟。”容从锦道。
“王妃三思。”李将军不由得大惊失色。
“对,我们去羽崖村。”顾昭跟着点头附和。
李将军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头都有些晕了,瑞王和瑞王妃一同涉险,他无论如何也担待不起。
“您去什么?”容从锦责怪道,“您和驻军在一起等臣回来。”
顾昭眼巴巴的望着他,流露出一种要是你背着本王偷偷溜走了怎么办的神情,容从锦一阵无奈,低声劝道:“臣都把您带到雍州了,难道还会抛下您么?”
顾昭还是那个好说话的王爷,闻言道:“那你早点回来。”
语罢,又向王妃招手,容从锦微微倾身,顾昭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是有身子的人,要小心些。”
第56章 北风吹雁雪纷纷
我有什么身子!容从锦气恼的微红了面庞, 若是双儿一次就能有身孕,他也不会在婚事上有那么多波折了,启唇就想要反驳顾昭, 却见他双眸期许又小心翼翼的注视着他, 星眸流淌着的柔情熠熠生辉, 满是纯粹的欢喜和专注。
容从锦的心刹那间就柔软了一角, 像是霜雪融化成了春水,他不愿反驳,轻微含糊的应了一身, 算是默认了。
顾昭这才长舒一口气,愿意跟着军队先去驻地, 李将军没听到两人的对话, 起身跟在容从锦身后, 迭州军分作两波并进。
“羽崖村现在的村民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王妃…”李将军迟疑道。
“无妨,我们先去看看情形。”容从锦刚才看过名册, 再结合前世的情况, 心中已经有了些计较。
天色涳濛, 山川绵延秀丽云蒸霞蔚, 大钦山河壮阔地产丰富,雍州作为几州交汇之处, 无论是地理还是军略意义都极为重要, 更关系到几十万百姓的生活, 容从锦顾不上休息, 带人去了羽崖村。
“挑几个信得过的跟我进去,其他人都在外面等候。”容从锦吩咐道。
雍州这样疠疾弥漫的地方,若不是望京的命令也不会有人愿意前往, 大多数官兵都是心存疑虑的,前去羽崖村的人贵精不贵多,索性只让亲卫前往,省得多生事端。
李将军已经再三劝阻过瑞王妃,瑞王妃执意要去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传令下去,众人都以布巾覆面。”羽崖村外,容从锦眸光微瞥,扶桐从怀中取出十几条他们在船上缝制的布巾,双层棉布,中间夹了藿香、零陵等中正除瘴的药材。
历朝流行的疠疾,多有医者考证,雍州疠疾后就是突厥南下,医者寥落大钦山河飘摇,不过数年后医者也有推论,似乎这场疠疾可以通过呼吸传染,才有见面而染病的说法出现,而冬季众人闭门不出减缓了疠疾传播速度。
容从锦由此推断,布巾覆面可以减少被传染的风险,而名册中的数据表明,传染的高峰是在第一个发病者之后的七天内,整个村庄陆续发病,而大一些的府城因为百姓众多,感染者的数字会从十四天后逐渐降低,而羽崖村已经十几天没有新的感染者了,容从锦认为作为最早发现疠疾的村庄之一,羽崖村可能比其他的地方还要安全。
羽崖村临山川而居,在山脚的位置,村东边临着一条水流平缓的河流,即便是干涸的季节,这条河流里也有较浅的一层水源可供饮用,春季时这条河流不要半日功夫就可以一直通到府城外,供百姓将养蚕缫丝得来的蚕片运到府城贩卖,所以羽崖村虽然名义上是个村庄,但村民众多。
即使赋税较重,雍州百姓的生活也比益州等地要强许多,直到一场疠疾打破了平静。
容从锦收回思绪,两个亲兵护在前面,一路沿着村民平整出来的路面走到村内,两边琼枝交错,泛着青翠的枝叶掩映在霜雪下,阡陌纵横的林间小路两侧坐落着低矮的民居,他们一路走来只听到一声短促的狗叫声,此外一片寂静。
“那家。”容从锦用目光示意道,他听到狗叫声不久后,这户民居上的炊烟就断了,在一片皑皑白雪中格外惹人注目。
“有人在么?官府查问。”官兵上前叩门。
门内格外寂静,只有簌簌的积雪从院门上的挡雨用的稻草从里抖落在地面上,官兵逐渐失去耐心,扬声道:“再不开门就破门了!”
“来了…”里面一个颤悠悠的男声应道。
声音由远及近,似乎还有一个更浅的声音响起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在官兵的催促里男人还是过来打开了门上插着的实木门挡。
“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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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瑟缩着低着头道。
“我们是迭州军的,奉上峰指令来羽崖村探查,村里有多少人?如今都在何处?”亲兵问道。”这…我可不知道,可能是躲在哪里吧,我们好久不敢出门了,听说村后面有人躲上山了,哎,这个天气也是没有办法了。”男人叹气道。
容从锦在背后打量着他,他语气虽然谦卑,但身体却下意识的做着抵抗的姿势,双手各自扶在门口向两侧打开的木门上,准备随时将他们拒之门外,态度谨慎看似有问必答,却又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你是这家的主人么?”容从锦问道。
男人一僵:“是…是啊。”
“叫什么名字?”容从锦温和问道。
“陈粮。”男人答得很快。
“你说谎,陈粮是个铁匠,至少比你大二十岁!”容从锦话音未落,男人就闪身向后跑去,大声道:“快跑!快…”
官兵见势不对,立即抢进门里从背后一脚把男人踹倒,男人还要挣扎,刷刷两柄长剑的寒光就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几个官兵亮出兵器,满院搜捕,这院子不大,加起来也就三四间房子,前屋后院片刻就搜了一圈,将几个人提到容从锦面前。
“别伤我的孩子。”妇人被压在地上犹自奋力挣扎,不顾脖颈上架着的利刃试图抱住他的孩子,脖颈撞在锐利剑侧擦出一抹血痕。
“孩他娘!”男人见了血眼睛都红了,也开始挣扎反抗,官兵不愿真伤了妇人,只能稍偏开剑锋,另一边压紧了男人。
地上的几个孩子也哭起来要找妇人,容从锦注视片刻,指尖微微一抬,迭州军的亲兵收了兵刃,让几个人抱在一起。
他们是一家人,这倒不假。
“陈粮去哪了?”容从锦问道,他没时间仔细看过村里所有人的名册,不过是诈他的,他不过三十,领口处却有一根白发,这套夹棉的外套上有特殊的水滴形空洞,像是烧灼留下的痕迹,但是边缘切割整齐,唯有打铁时迸溅的铁水才能刹那间留下这种痕迹。
打铁的人肌肉发达,才能拿得起沉重的炼铁工具,这男人虽然也有肌肉,但线条更为流畅,不似打铁的铁匠,却又能说得上打铁人的名字,他们应该是邻居,至少是同村的村民。
铁匠不知道出了意外,他们一家人就搬到这里住下了。
院门口的黑狗,不是寻常农户养来看家护院的狗,身姿矫健气势不凡,它是一只猎狗。
男人哪知道容从锦是看出了破绽,暗自叫苦,铁匠都是在大钦的官府登记过的,现在追查起来立刻叫的出陈粮的身份也说得过去,男人不敢再隐瞒抱着孩子道:“回大人,我们也不知道…陈大爷应该是走了吧,我们是后山的猎户,往年都是用山里的猎物跟同村的换一些棉衣谷物,因今年的雪太大,又赶上疠疾,实在是找不到人交换,雪压垮了山间的稻草屋顶,我们没有办法才回村子里的。”
“陈粮不是被你害死的么?”容从锦淡淡问道。
“怎么可能?”男人急得脖颈都迸出青筋,“陈大爷是我的族叔,我怎么会害他!”
“我看房子里东西都没动,可能是陈大爷去疠人所了吧。”男人叹了口气,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容从锦目光锐利的注视他片刻,男人和盘托出后神情磊落,倒不再像片刻前瑟缩了,容从锦收回视线,问道:“你们既然是附近的猎户,那应该对山上的情况颇为了解吧。”
“是。”男人松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
“陈成。”
“好,陈成,我问你今年山上水草如何?兽类觅食、生产可有异常?”
“似乎也没什么,只是小虫比往年多一些。”陈成犹豫道。
他们一家在山上住着都被叮咬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下山和村民交换粮食时隐约听村民提起过两句。
“什么虫子?”容从锦神情严肃。
“就是小虱子,今年附近几个州的雨水大,听说九洲河都泛水了,山上草木夏天时被冲垮过几次,对兽类倒是没什么影响,只是有些烦扰。”
“你们似乎没有被咬。”容从锦道。
“往年都咬习惯了。”陈成应道。
陈氏见容从锦似乎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边拢着几个孩子边犹豫着开口道:“是被咬习惯了,而且当家的会去山上摘些草药给孩子戴着。”
说着,从身边一个孩子脖颈间解下一个绣成元宝形状的坠子,不过是碎布片缝的,亲兵接过犹豫着是否要交给瑞王妃。
“给我吧。”容从锦取过吊坠,征得妇人同意,用亲兵随身带着的匕首划开布片,里面已经干枯犹散发着清淡药香的草药吸引了容从锦的注意力,他这半年来读了许多医书,虽然是临阵磨刀,却也识得了几味草药,这草药的气味他却分辨不出。
似乎清新的药香外还有些辛辣的气味。
“这是什么药材?”容从锦问道。
“只是山间采来的叫蛇尾草,药行都不收的,我们打猎的怕气味大的药材会让兽类嗅到,但在山林中狩猎又不愿意让小虫子干扰,后来发现长着这种草的地方都没什么虫子,就采下来装在包里。”陈成应道。
容从锦若有所思,这场疠疾多有阖门而殪,猎户一家却能毫发无伤,虽然也像他们说的往年已经叮咬惯了,可能他们有某种他不知道的可以抵抗疠疾的东西,但这蛇尾草绝对也是原因之一。
“你们跟我走,家里还有什么人?”容从锦果断道。
“没了,就我们几个。” 陈成道,陈大爷家的粮食已经剩得不多了,往年可以用来交换粮食的皮草也没有人要,他们再留下来也没有办法,还不如跟着迭州的军队走。
有陈成做向导,容从锦很快又找到了羽崖村的其他居民,让他们解开棉衣,手臂上大多有被叮咬过的痕迹,不过小孔周围的颜色都是深褐色的,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些村民身体健康,只是神情惊恐犹如惊弓之鸟,担心这次来的人和七皇子一样又是来杀他们的,不过容从锦态度温和,陈成一再保证,加上身边亲兵手握着长.枪,这些村民还算配合。
问了这些村民几个问题,容从锦心中有了方向,带着陈成一家走出羽崖村,低声道:“蛇尾草是什么模样的?你回去告诉画师。”
“现在这个季节,山里找不到蛇尾草啊。”陈成一怔道。
“不急。”容从锦沉稳道,“既然已经知道了疠疾的来源,那接下来就是处理疠疾了。”
第57章 云阔烟深树
阳光掠过山谷, 成群的苍松间积着洁白的霜雪,笔直的碧色炊烟点缀着熠熠的光轮。
“从锦!”顾昭望夫石似的站在驻军营地门口,单手负在身后, 远远瞧见他的身影就快活的招手, 一溜烟的小跑过来, 两个亲兵都撵不上他。
“站住!”容从锦呵斥道, 顾昭一个急刹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满面迷茫不知道哪里让他不满了,容从锦放缓声音解释道, “臣身上脏,回去冲洗一下再来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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