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国栋一怔：“撤离？”

    “对。”君玥边走边说，声音渐冷，“我们要让他们‘逃’回去。带着瘫痪的设备、断裂的天线、烧毁的电路板，还有满脑子疑问——谁干的？怎么干的？为什么只打机器不打人？”

    她停在通往上层的铁梯底部，仰头望向头顶狭窄光带：“阿三情报局会疯。他们会查登记、查卫星图、查海域通行记录……可什么都查不到。那艘船没有注册号，没有AIS信号，没有燃料补给记录，甚至没有海事卫星拍到它的红外热源——赵振国把它做成了一片海雾。”

    马国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振国这招，比直接沉船还狠。”

    “沉船是杀鸡。”君玥踏上第一级台阶，声音随着脚步上升，“这是把鸡毛拔光，扔进冰窖，再告诉全世界——鸡还在喘气，只是冻僵了，你若再伸手，下次就不是冻，是剁。”

    回到船桥，天已蒙蒙亮。灰白光线从云隙间漏下，照见海面浮油已扩散成大片暗色污迹，像一块溃烂的皮肤。“瓦拉纳西”号仍停在三百米外，轮廓模糊，桅杆歪斜，船艉吃水略深——那是舱底进水的征兆。

    君玥走到雷达屏幕前。屏幕上，“瓦拉纳西”号的光标变成一个缓慢闪烁的红色方块，旁边标注着“SOS无效”“AIS离线”“动力中断”。

    她拿起内部电话，拨通瞭望哨：“报告情况。”

    听筒里传来年轻水手紧张又兴奋的声音：“报告！对方……对方放小艇了！一艘，橡皮艇，四个人，正朝我们左舷划来！距离八百米！”

    君玥眯起眼：“有没有带武器？”

    “望远镜看见……一人肩扛东西，像是火箭筒！另外三个腰里鼓鼓囊囊，可能是手枪！”

    君玥没立刻下令。她转向马国栋：“高压水炮准备。”

    马国栋颔首，抓起对讲机：“左舷高压炮，压力九成，瞄准橡皮艇前方十米海面，预备——”

    话音未落，瞭望哨又喊：“等等！他们……他们停下了！就在六百米外！”

    君玥眉峰一挑：“为什么？”

    “他们……在打旗语！”

    “旗语？”君玥快步走到舷窗边，举起望远镜。果然，橡皮艇上一人正挥动红白两色布条，动作急促而标准——那是国际通用求救信号“SOS”，但手势幅度极大，近乎表演。

    马国栋凑近看，冷笑：“装得挺像。”

    “不是装。”君玥缓缓放下望远镜，“是真求救。他们想让我们相信，他们是遭遇不明武装袭击的遇难商船，请求登船检修、救治伤员、联系海事救援。”

    她转身走向电台：“发报。就说——本船为澳门‘恒泰航运’旗下，执行正常商业运输任务，船上无医疗资质，无维修能力，建议立即联系最近海事机构。”

    报务员立刻敲击键盘。

    十秒后，对方橡皮艇上那人又挥起旗语——这次是“PQ”，表示“请允许登船”。

    君玥看着窗外，声音冷得像海底寒流：“回复：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92条，船舶在公海享有完全豁免权。未经许可，任何第三方登船均属非法侵入。若执意靠近，本船将采取必要防卫措施。”

    电文发出。橡皮艇上四人明显僵住。几秒后，那人猛地收旗，朝“瓦拉纳西”号方向挥手，似在怒吼。

    君玥没再看。她坐进船桥帆布椅，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直冲舌根。

    “他们撑不住了。”马国栋站在她身后，“再过半小时，太阳升起来，那艘伪装船就必须撤离——否则会被卫星拍到热源。‘瓦拉纳西’号的人，要么现在撤，要么等到中午，被我们当海盗击沉。”

    君玥闭了闭眼：“让他们选。”

    话音刚落，雷达屏幕突然跳动——一个新光标从东南方向高速逼近，航速二十八节，信号特征清晰，带有完整AIS编码。

    马国栋瞳孔一缩：“马绍尔籍拖轮‘海神之矛’？”

    君玥立刻抓起望远镜扫向东南——果然，一道银灰色船影破浪而来，船艏劈开白浪，桅杆顶端挂着马绍尔国旗，船舷漆着清晰船名与注册港。

    “假的。”君玥放下望远镜，“AIS可以伪造，国旗可以临时挂，拖轮吨位不对——‘海神之矛’实际排水量三千吨，这艘至少五千。”

    马国栋皱眉：“阿三连拖轮都伪造？”

    “不。”君玥摇头，“是赵振国安排的。”

    她指向雷达屏幕：“你看它的航线——不是直奔‘瓦拉纳西’号，而是先绕行至我方右舷后方，再转向。它要帮我们‘做实’立场。”

    果然，十分钟后，“海神之矛”在“鲸”号右舷两海里处减速，打出国际信号旗：“贵船是否需要协助？”

    君玥亲自回旗：“本船一切正常。前方船只疑似遇险，请贵轮协助联络海事部门。”

    “海神之矛”随即转向“瓦拉纳西”号，打出另一组旗语：“请表明身份与航行目的。”

    “瓦拉纳西”号沉默。

    三分钟过去，毫无回应。

    “海神之矛”再度发旗：“若十五分钟内未获答复，本轮将依据《国际海上避碰规则》第34条，向区域海事中心发送紧急报告。”

    这一次，“瓦拉纳西”号终于有了动静——船艏升起一面白旗，缓缓降下。

    投降。

    不是投降给“鲸”号，而是投降给“海神之矛”这艘突然出现的、代表“国际秩序”的第三方力量。

    君玥看着那面白旗在晨风中飘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搪瓷缸边缘：“赵振国……真是一盘大棋。”

    马国栋望着远处，声音低沉：“他没只盯着一条船。他盯的是整个印度洋的情报链。”

    晨光渐盛，云层裂开缝隙，金光刺破海面，将浮油染成一片片破碎的金箔。“瓦拉纳西”号的白色投降旗，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

    君玥转身，对报务员道：“发最后一封电报——收网。”

    电文只有一行字：

    【鱼已放归。饵未取，钩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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