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是年初来的港岛，已经待了差不多一年。

    他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报告递过来，眉头微拧：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港岛正处在回归前的过渡期，市场情绪极度敏感。恒生指数这一年从年初的一万两千点涨到了年底的一万三千五百点左右，红筹股概念热得发烫，投资者对回归后的前景一片乐观，但这种乐观，太满了。”

    赵振国接过报告翻了两页，上面列着恒指走势、港元汇率和银行间拆借利率的月度数据。

    “太满了是什么意思......

    “瓦拉纳西”号停了。

    不是靠泊，不是抛锚，是彻彻底底地失去动力——船艉螺旋桨舱进水、舵机液压管爆裂、主配电板短路烧毁三组核心继电器。这艘伪装成普通散货船的阿三海军情报局外围快反船，此刻像一头被斩断脊椎的鲸，在漆黑海面上微微颤抖，船体随浪起伏，却再无法前进一步。

    君玥没动，手指仍搭在望远镜边缘，指节发白，呼吸却极缓。

    马国栋站在她右侧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空搪瓷缸轻轻搁在窗台边沿，金属与玻璃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船桥里只有通风口那丝橙光还在微微跳动，映得三人影子在舱壁上晃。值班舵手的手按在舵轮上，指腹沁出薄汗，却没松开——他知道，现在松手，整条船会因风流偏转，暴露侧舷薄弱区。

    “左舷二层甲板，防碰垫全部放垂。”君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海面浮油上那一层细密水泡，“高压水炮启动预热，压力调至七成。”

    对讲机里传来水手长嘶哑的应答：“收到。钢丝绳套索已就位，三组绞车待命。”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又是一道橘红——第三发。

    这次没打天线，没打船艉，而是直直切进驾驶舱左侧舷窗下方三米处的船体结构。炸点不大，但穿透力惊人。整块钢板被掀开一道斜向撕裂口，边缘翻卷焦黑，隐约可见舱内应急照明灯碎裂的冷光泼出来，又迅速熄灭。

    紧接着，第四发、第五发……间隔精确到两秒，轨迹全无规律，却全都落在“瓦拉纳西”号动力与指挥节点：雷达桅杆基座、救生艇吊臂液压阀、主桅中部通讯线缆箱。

    五发之后，那艘船彻底哑了。

    没有灯光，没有引擎声，没有无线电杂音——连最基础的VHF频道都静默了。它成了海面上一座漂浮的黑色坟茔，只余下柴油泄漏后浮在浪尖的虹彩油膜，在微光下泛着病态的绿。

    君玥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向电台室。门推开时，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马国栋：“他们没死人。”

    马国栋抬眼，目光沉静：“炸的是设备，不是人。”

    “对。”君玥点头，“赵振国要的是‘拆解’，不是‘灭口’。他要让阿三知道——这条船，他们碰不得；这条线，他们查不到底；这个人，他们惹不起。”

    她走进电台室，从桌角抽出一张铅笔写就的纸，字迹凌厉如刀刻：

    【目标瘫痪。无人员伤亡。船体结构完整。主机、舵机、通讯、导航系统全损。建议拖曳回收。坐标不变。】

    电文推给报务员：“加密，发给赵振国。用‘青鸾’密钥。”

    报务员手指翻飞，莫尔斯码滴滴答答敲进寂静——那声音此刻竟像心跳，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耳膜上。

    君玥走出电台室，没回船桥，而是直接走向楼梯口。马国栋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铁梯下行，脚步声被船体吱呀声吞没大半。

    底层甲板比上面更暗。应急灯只亮了三分之一，光晕昏黄，照得舱壁锈迹斑驳如旧伤疤。空气里混着柴油味、海水咸腥，还有一丝极淡的硝烟气——那是七十六毫米速射炮发射后残留的火药余味，顺着通风管道渗下来的。

    君玥在机舱入口站定。厚重防爆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灯光和机械低鸣。她没推门，只伸手叩了三下，节奏顿挫：笃、笃——笃。

    门内立刻响起脚步声，接着是水手长粗嘎的声音：“谁？”

    “君玥。”

    门拉开一条缝，水手长满是油污的脸探出来，见是她，立马侧身让路：“老板娘请进。”

    君玥跨进门，马国栋紧随其后。机舱里热浪扑面，三十多度高温裹着机油与金属灼烧的气息，叫人喉咙发干。七八个水手正围着主机控制台忙活，有人拧扳手，有人测电压，还有人蹲在配电柜前拿万用表逐根测线。

    但没人真在修——主机根本没故障，所有检修动作都是演给外面看的假象。此刻控制台上几盏红灯亮着，显示“主轴轴承温度异常”“润滑泵压力波动”，全是人为调校的模拟信号。

    水手长抹了把脸上的汗，递来一只厚棉手套：“您摸摸这个。”

    君玥接过手套，伸手覆上主机外壳。指尖触到的是温热，而非滚烫——温度控制在六十度上下，既符合“检修中”的合理状态，又确保随时能重新启动。

    “冷却系统加了双循环。”水手长压低声音，“备用泵随时可切入。刚才那几发炮弹震得厉害，但我们主轴减震器用了军用级阻尼胶，纹丝不动。”

    君玥点头，转身环视一圈：“全员保持警戒。等他们派小艇过来，别开枪，但防攀爬网必须绷紧——有人敢碰船舷，钢丝绳套索立刻收紧。”

    “明白！”水手长一拍大腿，“早备好了！三十二个钩爪，全带倒刺，挂上就是血口子！”

    君玥不再多言，转身往出口走。马国栋落后半步，忽而开口：“他们不会真派人登船。”

    君玥脚步微顿：“为什么？”

    “因为那艘‘无国籍船’还没撤。”马国栋声音平静，“它还在三海里外漂着。只要它不走，‘瓦拉纳西’号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怕自己刚放下小艇，下一发就打在艇上。”

    君玥唇角微扬：“所以他们在等。”

    “等天亮。”马国栋接道，“等阳光照清海面，等我们暴露轮廓，等那艘母船因燃油或电子干扰暴露位置……他们才敢赌一把。”

    “那就让他们等。”君玥推开门，重新步入昏暗通道，“赵振国给了我们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日落前，‘瓦拉纳西’号必须‘恢复航行能力’，然后主动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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