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忽然抬头:“那现在呢?事情完了?”
“完了?”赵振国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直冲舌根,“沉一艘船,只是掀开盖子的第一道缝。真正的麻烦,才刚刚露出影子。”
他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跳出加密界面,输入六位数密码后,弹出一份命名为《红海褶皱》的文档。首页只有两行字:
【目标锁定:3艘同型舰艇(含沉没单位)】
【关联节点:2处岸基雷达站、1个海底光纤中继舱、3个高频加密中转频点】
周振邦凑近屏幕,瞳孔微微收缩:“这……这不是军事部署图?”
“是民用海事监测网的漏洞测绘图。”赵振国点开附件,一张三维海图缓缓旋转展开,红色标记如血珠般缀在亚丁湾西侧、索马里陆架边缘与也门南部三处浅水区,“这些位置,恰好是国际海事组织公布的‘全球航运数据盲区’。过去五年,有七十二艘商船在这片区域失联,其中四十三艘至今未被归类为‘海盗劫持’——因为它们的AIS信号,是自己关闭的。”
周振邦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关的?”
“对。”赵振国放大其中一处坐标,画面切换为一段红外热成像视频截图:深夜,一艘货轮静静停泊在浅滩,甲板上无人走动,但船体中部舱盖缓慢开启,数个黑影攀绳而下,跳入水中后迅速潜没。“这不是劫掠,是‘接管’。他们不抢货,只换船员、改航线、换目的港。三个月后,同一艘船出现在阿曼湾,载着一批未经申报的磷酸盐矿粉,运单上写着‘阿联酋矿业采购’——可查遍阿联酋所有港口记录,没人订过这批货。”
周振邦额角渗出细汗:“那……君玥她们现在还在船上?”
“还在。”赵振国关掉屏幕,“但‘鲸’号的下一程,不会继续南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裹挟着尘土味灌进来。楼下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过,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牌被雨水糊得看不清。
“明天中午,‘鲸’号将在吉布提港靠泊四十八小时。名义上是例行补给、更换船员,实际上——”他回过头,目光沉静如海,“我们要把萨拉和卡洛斯‘送’下去。”
周振邦愣住:“送?不是护送?”
“护送容易暴露,‘送’才自然。”赵振国拿起桌上那张沉船新闻剪报,用打火机点燃一角。火苗舔舐纸面,焦黑边缘迅速卷曲蔓延。“萨拉的报道引发连锁反应,国际社会要求独立调查组入驻吉布提港。她作为第一手信源,必须接受质询、提供原始影像素材、配合交叉验证。这是程序正义,谁都挑不出毛病。”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而就在她离开‘鲸’号的同一刻,马国栋会收到一封加急电报——来自澳门博彩公司的‘解约通知’。理由很充分:鉴于近期红海局势恶化,公司决定暂停赌船改造项目,所有人员原地待命。”
周振邦明白了:“所以……船要停运?”
“不是停运。”赵振国吹熄残火,将灰烬抖进烟灰缸,“是‘退役’。接下来三个月,‘鲸’号将转入阿联酋富查伊拉港,接受为期六十天的‘全面检修’。检修期间,船体内部结构将被彻底重构——包括拆卸所有旧式导航模块、更换新型抗干扰通信阵列、加装水下声呐探测阵列,以及……”他顿了顿,“在主龙骨第七舱段,焊入一枚特制合金舱室。”
周振邦呼吸一滞:“那里面……”
“是‘信天翁’的核心。”赵振国声音低了下去,“一台自主巡航浮标母机,搭载十六枚微型潜航器,最大作业深度三千二百米,续航期一百八十天。它不发射信号,只接收预设指令;不存储数据,只实时回传加密脉冲。一旦激活,它就能在红海裂谷带最隐蔽的热液喷口附近,悄悄布设一张看不见的感知网。”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周振邦久久没说话,只盯着那堆尚未冷却的灰烬,仿佛从中看见了某种更庞大、更幽深的东西正在悄然成形。
赵振国重新坐回椅子,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君玥知道吗?”周振邦忽然问。
赵振国放下杯子,金属底座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她知道‘信天翁’三个字的含义。”他望着窗外某一点,眼神遥远,“但她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只鸟的左翼。”
周振邦心头一震,还想再问,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屏幕亮起两个字:【君玥】
他立刻接通,听筒里传来海风呼啸的背景音,还有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喂?”他压低声音。
“周主任,我是君玥。”她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点笑意,“‘鲸’号刚收到吉布提港引航站通知,明天上午十一点零三分,准时靠泊三号码头。另外……马国栋让我转告您——他说,‘船停了,人不能停。该飞的鸟,得趁着东风先走一步’。”
周振邦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他抬头看向赵振国,对方正垂眸整理袖口,腕表指针无声滑过十点四十七分。
海风穿窗而入,翻动桌上未烧尽的纸角,灰白余烬簌簌飘落。
远处,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映在玻璃窗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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