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在回想上辈子在各种场合见过的湾岛商人,那些在酒桌上端着高脚杯、夹着雪茄、说起内地来嘴角带笑的人。
那些笑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不舒服。
是一种从骨子里溢出来的、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得到的优越感。
像是看一个穷亲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来拜年,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里却写着“你也就这样了”。
他想起一个姓高的商人,在深城行业酒会上。
那人个子不高,戴金丝眼镜,西装剪裁讲究,袖口镶贝母扣子。
他端着威士忌走过......
赵振国话音刚落,周振邦就猛地一拍大腿,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我操!你这招是借刀杀人啊?”
赵振国没否认,只把茶杯往桌角轻轻一推,杯底与红木桌面磕出一声闷响。“刀不是我递的,我只是把刀鞘擦亮了,又把它摆到了人家手边。”
周振邦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沁出的汗,嗓音低了下去:“可你也得知道——那艘‘毒蜘蛛’真不是也门正规海军的船。它是被伊朗革命卫队海上突击队私下转手给索马里民兵头子的,中间还经了阿曼一个军火掮客的手,连注册编号都是套用废弃渔船的。也门军方自己都查不到它来路,更别说认领了。”
赵振国点了点桌上那份刚传真来的加密简报,纸页边缘还带着静电的微麻感:“所以他们才急着认。”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却像鼓点一样砸进空气里:“国际舆论压着,联合国安理会红海事务小组连夜开会,五常代表全都点了名要‘查明真相、追究责任’。也门现在正跟沙特谈新一批石油换贷款协议,卡塔尔还在背后盯着他们跟胡塞武装的关系。这时候谁都不敢说‘我们不知道那船是谁的’——那等于承认自己管不住自家海岸线,等于告诉全世界:这片海域已经彻底失控。”
周振邦喉咙动了动,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那……萨拉呢?她知道吗?”
赵振国摇了摇头:“她只知道报道发出去了,后续怎么发酵、谁在推波助澜、谁在收网,她没问,我也不会说。记者的职责是看见、记录、传递真相;而有些真相,必须藏在水下才能活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幅泛黄旧地图——1970年代的阿拉伯半岛手绘版图,墨线粗粝,地名旁还用铅笔标注着几处早已消失的渔港和暗礁坐标。
“萨拉是个好记者。她拍下的每一张照片、录下的每一句证言,都经得起法庭质证。可她不知道,那艘灰色快艇在曼德海峡出现前三天,就已经被卫星锁定了两次。她也不知道,‘鲸’号航线上提前四十八小时清出了两条临时安全走廊——一条由阿联酋海岸警卫队巡逻艇编队虚设,另一条则由一艘改装过的渔船伪装成渔业补给船,在三十海里外做无线电静默佯动。”
周振邦听得头皮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所以那天晚上,根本不是什么‘突发遭遇’。”
“是钓鱼。”赵振国替他说完,“我们放饵,他们咬钩。萨拉是钓竿上的浮标——她越真实,越可信,就越能把整件事钉死在‘国际公域暴力事件’的框架里。”
窗外暮色渐沉,北京城上空飘来一片灰云,遮住了最后一点夕光。办公室里只剩台灯一盏,暖黄光晕笼住两人之间那叠薄薄的电文纸,纸页右下角印着一行极小的钢印字:【密级:绝密|来源:远洋联合行动协调组|签发:叶国荣】
周振邦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苦笑了一声:“老叶……他什么时候开始掺和这事的?”
“从君玥第一次向澳门海事局提交‘鲸’号改装许可时。”赵振国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经纬度、船舶识别码、高频频道监听记录,以及三处用红笔圈出的坐标,旁边批注着“疑似中继站”。
“你以为她真是去赌船验收的?”他合上本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是去接应‘信天翁’计划第三阶段的。那艘拖轮,根本不是什么博彩公司资产——它的船东代持人是三家离岸信托,实际控制人登记在冰岛一家已注销的渔业协会名下。真正买断‘鲸’号运营权的,是我们。”
周振邦怔住,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赵振国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却比任何训斥都更有分量:“你知道为什么选君玥?因为她父亲当年在西沙打过渔政执法船,母亲是北海舰队文工团退下来的通讯兵。她懂海图、识潮汐、会摩尔斯电码,还能徒手拆装八一式步枪。更重要的是——她不会对任何人撒谎,哪怕是对自己。”
周振邦终于找回声音:“那马国栋呢?”
“他三年前就不是普通船长了。”赵振国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周振邦。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褪色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艘锈迹斑斑的破旧渔轮甲板上,手里拎着半截断裂的缆绳,背景是湛江港冬日灰蒙蒙的天空。“1975年,他带队在北部湾撞见过越南侦察艇,没上报,也没开火。只是绕开三百海里,把船上十六个渔民全活着带回来了。”
周振邦盯着照片,喉结上下滚了滚:“所以……他是自己人?”
“他是自己人。”赵振国肯定道,“但他这辈子只信两条规矩:一是船在人在,二是话不说满。他没问过我们到底要干什么,也没问过那艘灰色快艇是谁派来的。他只确认了一件事——君玥下令开火的时候,所有船员都活下来了。”
周振邦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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