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工低头看了看表,又抬头看了看舱顶那道蜿蜒的管道,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早一天再早一天下水就好了。
李工程师他们忙的热火朝天,赵振国眼看自己也帮不上忙,于是动身踏上回京的航班。
——
飞机落地时,京城的暮色正浓。
刚出到达口,就有人迎上来,说领导请您晚上过去吃饭,六点半,车在家门口等。
赵振国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穿了三天的旧夹克,又抬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行吧,领导不嫌弃就行。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
君玥回到驾驶舱时,天边已透出灰白,海风裹着湿冷的雾气钻进来,吹得她后颈一凛。她没开灯,只拧亮了海图桌上的小台灯,光晕在泛黄的海图上投下一圈暖黄。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放在灯下端详——水清得近乎透明,连一丝悬浮物都寻不见,可指尖触到瓶壁时,却像摸到了某种活物的皮肤,滑腻而微凉。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医用试管和一枚银针。针尖刺破瓶塞,她用胶头滴管吸了三滴水,缓缓注入试管底部。接着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铁盒里取出一小块暗褐色的药片,碾成细粉,撒进试管。药粉遇水即化,整支液体却未变色,只在灯光下泛出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青灰色泽。
君玥盯着那抹青灰看了足足半分钟,喉头动了动,慢慢把试管搁回抽屉深处,咔哒一声扣上锁扣。
这水里有东西。不是细菌,不是寄生虫卵,也不是常见的重金属离子——那是种人工合成的缓释毒素,代号“灰鳞”,七十年代初由某国海军生化实验室秘密研制,专用于远洋舰艇水源渗透作战。它无味无臭,常温下极稳定,但遇胃酸会缓慢分解,释放出神经抑制剂与平滑肌痉挛素双重成分,症状发作时间精准控制在摄入后八至十二小时,峰值出现在凌晨两点至四点之间,恰好是人体免疫最弱、警觉最低的时段。更绝的是,它在常规水质检测中完全隐形,除非用特定试剂反应显色,否则连最精密的便携式光谱仪都抓不住蛛丝马迹。
她曾在赵振国书房见过一页泛黄的手写笔记,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灰鳞非毒,乃锁。锁门者不破门,只断钥匙。”
当时她没问,他也没解释。如今钥匙断了,门却还开着——船还在走,航向东南,离最近的印度洋沿岸港口仍有六百海里。
君玥推开驾驶舱门,迎面撞上马国栋扶着门框挪出来的身影。他穿着皱巴巴的汗衫,裤腰松垮地挂在胯骨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眼神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亮。
“你没吐?”他声音嘶哑,像两片粗粝的铁皮在刮擦。
“我喝的是凉白开。”她侧身让开,“早上烧的,煮沸二十分钟,晾在搪瓷壶里。”
马国栋点点头,没多问,只抬手抹了把脸,额角的冷汗混着盐粒,在灯下泛着微光。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虚点着东南方向那个红圈——那是他们原定停靠的毛里求斯路易港,也是此行唯一能获得完整医疗支援与淡水净化设备的地方。“还能撑多久?”
“按目前症状推算,轻症者再过三十小时会开始脱水虚脱,重症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走廊隐约传来的呻吟,“最多四十八小时。轮机舱两位老技工已经出现手抖和视物模糊,这是中枢神经受损前兆。”
马国栋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海图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忽然他抬眼:“萨拉呢?”
“高烧三十九度二,卡洛斯体温正常,但心率一百四十,疑似电解质紊乱引发心动过速。”
马国栋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走向无线电操作台,动作迟缓却坚定。他拉开柜门,取出备用电池组,又从底下拖出一台蒙着薄灰的短波电台——那是船上最老的一台,型号比主电台早十年,平时只作应急备份,连天线接口都锈蚀发黑。
“你干什么?”君玥走近一步。
“呼叫毛里求斯海岸警卫队。”他一边接线一边说,“按公约,商船遇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有权申请紧急靠泊与医疗援助。”
“他们不会批准。”君玥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空气里,“这艘船挂着澳门旗,但注册信息模糊;萨拉是葡籍记者,卡洛斯是巴西籍摄像师;我们名义上是民间科考船,实际载有未申报的卫星通讯设备与高精度测绘仪器。毛里求斯没有义务接收一艘身份存疑、且可能携带生物污染源的船只。”
马国栋接线的手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灰烬:“所以你是说……我们只能靠自己?”
君玥没答话,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塞拉莱港补给单的复印件。她指尖点在“水质检测报告”栏位旁一行极小的铅印备注上:“——本港供水系统于本月十五日完成氯化消毒改造,建议启用前进行二次余氯检测。”
马国栋凑近看,瞳孔骤然收缩。
十五日。他们抵达塞拉莱是十七日清晨。
“氯化消毒改造……”他喃喃重复,忽然抬眼,“他们故意没做二次检测。”
“不是‘他们’。”君玥声音压得更低,“是‘他’。只有一个人能在塞拉莱港调度室拿到空白检测单,填上‘合格’二字,再盖上带编号的电子章——赵振国在阿曼有线人,而且职位不低。”
马国栋盯着那行铅印字,足足十秒没眨眼。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好啊……他帮我们沉了一条船,又给我们灌了一船毒水。够意思。”
君玥垂眸:“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们死。是让我们‘病’得恰到好处——既不能立刻瘫痪,又要彻底失去主动权。毛里求斯不放行,我们只能转向更远的留尼汪,而那里……”
“是法国海外省。”马国栋接上,“法国情报局在印度洋有三个监听站,其中两个就在留尼汪岛西海岸。萨拉那篇稿子还没发完,但所有原始素材都在她硬盘里。只要她活着,硬盘没毁,真相就还在。”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海图桌上的航行灯一闪一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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