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映着天光，像一面移动的镜子。

    “对了，”他头也没回，“让叶国荣告诉君玥——别让萨拉单独去船尾缆绳区。最近三天，海流异常，那片水域暗涌比平时强三倍。昨天凌晨，值班水手报告听见右舷下方有金属刮擦声，持续了十七秒。”

    周振邦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振国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在水下盯梢。不是冲着船，是冲着人。”

    同一时刻，“鲸”号主甲板右舷第三道缆桩旁，萨拉正蹲着调整三脚架角度。海风把她的亚麻衬衫下摆掀起来，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卡洛斯站在她身后半步，肩上扛着摄像机，镜头微微俯角，正对着她低头系鞋带的侧脸。

    “这个构图再低五度。”萨拉头也不抬，手指熟练地旋紧云台锁扣，“我要拍海平线切过她耳垂的位置——对，就是这里。记住，不是拍人，是拍人与海之间的那条线。”

    卡洛斯依言调整，取景框里，萨拉的发梢被风吹得飘起，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色海螺耳钉，在夕照里一闪。

    她直起身，没看镜头，只朝卡洛斯伸出手：“回放刚才那段。”

    卡洛斯把摄像机交过去。萨拉接过，拇指熟练地按在回放键上，屏幕亮起，画面里是她刚刚录下的旁白：

    “……有些真相，从来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允许被看见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忽然按停。屏幕定格在她嘴唇微启的瞬间，背景是大片灰蓝色海水，远处一道模糊的岸影。

    她没关机，直接把摄像机递还给卡洛斯，转身走向船舷。卡洛斯下意识跟上，却见她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火苗跳起来，映亮她灰绿色瞳孔深处一点幽微的光。

    “卡洛斯，”她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扯成细丝，“你相信巧合吗？”

    卡洛斯耸耸肩：“我不拍巧合。我只拍确定发生过的。”

    萨拉笑了，那笑没到眼底。“可你拍的东西，正在变成别人计划里的一个环节。”她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道越来越淡的紫边，声音轻得像自语，“他们让我看见那艘船，让我拍下它，让我写下它……就像把一把钥匙，亲手塞进我掌心。”

    卡洛斯没接话，只是默默调好镜头，对准她的侧脸。取景框里，她睫毛在夕照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覆盖在颧骨上方。

    萨拉忽然抬手，用食指轻轻抹过左耳垂——那枚海螺耳钉冰凉。她没摘下，只是把它按得更深了些，仿佛确认它还在原处。

    “明天下午三点，”她忽然说，“我们去轮机舱补拍蒸汽管道的震动镜头。带上广角。”

    “好。”卡洛斯点头。

    “记得提醒我，”她转身，烟头在舷栏上摁灭，火星溅开一星微光，“带备用电池。还有，把今天这段，单独存一个文件夹。命名……就叫‘第七次校准’。”

    卡洛斯记下，却忍不住问：“为什么是第七次？”

    萨拉已经走了两步，闻言停下，侧过脸。海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醒得近乎锋利的眼睛。

    “因为，”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这是我在船上，第七次感觉到……有人在教我怎么按下快门。”

    夜色彻底吞没海平线时，君玥站在驾驶舱外的露天平台，仰头望着漫天星子。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勺柄指向南方。马国栋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递来一杯热姜茶。

    “叶国荣刚来电。”他声音低沉，“他说，萨拉今晚可能不会回舱睡觉。”

    君玥接过杯子，没喝，只让温热透过搪瓷壁渗进掌心。“为什么？”

    “她要去船尾观测台守夜。”马国栋望向黑黢黢的船尾方向，“说是要拍‘海流在暗处的形状’。”

    君玥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地方，今早检修过吗？”

    “检修过了。”马国栋点头，“液压绞盘、缆绳导槽、所有传感器，全部校准。但……”他顿了顿，“右舷B-7号水密隔舱的声呐探头，今天上午读数异常。技术人员说可能是海底火山活动引起的背景噪声干扰。”

    君玥的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湿润的印痕。“让轮机长把B-7舱的通风口全部关闭。再派两个人，轮流在观测台下方的梯道口守着。别露面，只听动静。”

    马国栋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海风卷走他话尾的余音，只剩浪涌拍打船壳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心跳。

    君玥终于低头喝了一口姜茶。辛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舌尖发麻。她抬眼望向船尾——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应急灯晕开微弱的黄光，像几颗将熄未熄的星子。

    而就在那片黑暗之下，十二米深的海水里，一枚钛合金外壳的微型声呐浮标正缓缓旋转，它的接收阵列精准朝向观测台下方那道狭窄的金属梯道入口。浮标表面蚀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S-730812。

    与赵振国怀表内侧的刻字，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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