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赵振国把烟按灭在铁皮盒里,招手。
“休息得怎么样?”赵振国问。
“还行。”君玥笑,“这趟辛苦,但boss阔气,两百万丑元,让我觉得也没那么累了。”
君玥心里其实存着一个疑问,为什么赵振国偏偏等到第四天才来。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振国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先把话接了过去。
“等了你四天,”他说,语气平常,“一来,你确实该歇一歇,两年在海上的日子,不是睡三天就能缓过来的。二来,狮城那边也需要......
君玥回到驾驶舱时,天边已透出青灰色的微光,海风里裹着湿重的凉意。她把玻璃瓶搁在海图桌上,拧开瓶盖,倒出半勺水在手心,凑近鼻尖又嗅了一次——仍是无味,清冽得近乎虚假。可这“清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红海沿岸的淡水本就稀缺,塞拉莱港虽设施齐整,但供水来源实为邻近山地引来的地下水,水质偏硬,带一丝淡淡的硫磺余味,船员们早习以为常。而眼前这瓶水,干净得反常,像被蒸馏过、过滤过、再用某种看不见的手反复擦拭过——干净得不真实,干净得让人后颈发麻。
她拉开抽屉,翻出船上仅存的三支快检试剂条:一支测余氯,一支测亚硝酸盐,一支测大肠杆菌群。指尖稳,动作快,滴液、摇匀、静置、比色。三分钟过去,余氯值几乎为零;亚硝酸盐呈淡粉色,远超安全阈值;而大肠杆菌那支试纸,五分钟内显出刺目的紫红色,浓度爆表。
不是自然污染。是投加。是人为控制剂量后的精准投放。
君玥合上试剂盒,指甲在桌沿无声一刮,留下一道白痕。她转身抓起高频电台话筒,按下PTT键,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海燕号’呼叫‘信天翁号’,重复,‘海燕号’呼叫‘信天翁号’,紧急医疗警报,全船十五人急性肠胃炎症状,疑似水源性中毒,请求远程医疗指导及应急处置预案。”
电流杂音嘶嘶作响,三秒后,对面传来沉稳的女声:“收到,‘信天翁号’已记录。请确认饮水源唯一性——是否所有病员均饮用了今日补给之淡水?”
“确认。”君玥喉头微动,“且仅此一批新水,其余存量未启封。”
“明白。立即执行三级隔离程序:停止使用全部淡水系统;启用应急储水罐(编号A7-A9);对主水箱、管道、取水阀做双氧水+紫外线双重消杀;病员分舱隔离,呕吐物、排泄物按生物危害物封装处理。”
君玥迅速记下,手指在海图桌边缘叩了两下,像敲击一面战鼓。她推开舱门,沿着走廊疾步而行,皮鞋跟敲在钢板上,一声声清晰冷硬。路过萨拉舱室时,门虚掩着,她侧身瞥了一眼——萨拉正靠在枕头上喝水,用的是自己随身带的保温杯。卡洛斯躺在下铺,闭着眼,手还搭在额头,呼吸急而浅。
君玥没停,继续往前。她知道萨拉从不用船上统一配发的水杯,她总说自己“对陌生水源过敏”,每次补给后必换新滤芯、自备净水片,连刷牙都用瓶装水。这不是谨慎,是职业本能。一个常年追踪灰色航道、揭发武装走私的记者,早把“信任”二字嚼碎了咽进肚里,再吐出来时只剩警惕。
她走到淡水舱门口,抬脚踹开虚掩的舱门。里面灯光惨白,不锈钢水箱在头顶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她径直走向主控阀,扳下手动切断闸,金属咬合声“咔哒”一声脆响。接着她蹲下身,用扳手拆开一级过滤器外壳——滤芯完好,但接口处有细微刮痕,像是被人用细砂纸打磨过边缘,再严丝合缝地拧回去。她掏出放大镜凑近,刮痕走向一致,非自然磨损,是人为干预痕迹。
她直起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医用胶带,撕下一段,轻轻贴在刮痕旁的阀体上,按实。胶带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枚沉默的证物标签。
马国栋是在她第三次巡舱时追上来的。他走路还有点飘,扶着舱壁喘了口气,额角汗珠滚下来,在下巴尖悬了悬,没落。
“查到了?”他哑着嗓子问。
君玥点头,把刚拍下的滤芯接口照片递给他看。马国栋眯眼看了两秒,脸色彻底沉下去:“不是意外……是冲着船来的。”
“冲着船上的人。”君玥纠正他,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舱门——那是船医老李的房间。此刻门缝里渗出一丝血腥气,极淡,混在呕吐物的酸腐里,若非她鼻子天生比常人敏锐三分,根本闻不出来。
她脚步一转,直奔老李舱室。
门没锁。她推开门,老李仰面倒在地板上,白大褂前襟浸透暗红,右手攥着半截断裂的注射器针管,左手压在左胸下方,指缝间血还在缓慢洇开。他眼睛睁着,瞳孔已散,但嘴角微微上翘,像临死前看见了什么荒诞又解气的事。
君玥蹲下身,没碰尸体,只伸手探了探颈侧动脉——冰凉。
马国栋站在门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君玥慢慢站起身,从老李口袋里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起,翻开第一页,是潦草的钢笔字:“7月12日,塞拉莱港,补给水质检报告——pH 6.8,浊度0.3 NTU,余氯0.02 mg/L(异常偏低),菌落总数未检出(异常)……疑为高纯度去离子水,掺入微量硝酸盐及致泻菌株,剂量经精密计算,确保不致命,仅致瘫痪性腹泻与脱水……”
后面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推演、毒理模型、药效时间轴。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深重,力透纸背:
“他们要的不是杀人。是要我们在这片海里,变成一艘不能转向、不能通讯、不能求救的瞎子、哑巴、瘸子。”
君玥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摩挲片刻,然后把它塞回老李口袋,再轻轻拉平他白大褂的衣襟,遮住胸前血迹。
“是他自己验出来的?”马国栋声音干涩。
“嗯。他半夜起来复检,发现异常,想上报,结果……”君玥顿了顿,“有人先他一步。”
马国栋盯着地上那滩血,忽然弯腰,从老李摊开的手掌里拾起一样东西——一枚黄铜色的旧式齿轮,约莫拇指大小,齿痕锋利,中心穿孔,像是从某台老旧仪表盘上拆下来的零件。齿轮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凸字:MADE IN PORTUGAL —— 1963。
君玥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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