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栋从机舱钻出来,走到君玥身边站定。
搪瓷缸还端在手里,但他没喝,只是看着水位一寸寸退下龙骨,船体缓缓沉坐进坞底的木质垫块。
沉闷的撞击声被雨幕吞了大半,他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到了。”他说。
“到了。”君玥应道。
她松开栏杆,掌心两道锈红印子清晰可见。
转身走过两年多来每天往返的走廊,推开舱门,把那台旧加密电报机拆下,装进皮箱。
舱门外脚步急促,李工程师的团队已在甲板搭起第一组脚手架,焊枪的蓝弧在......
君玥拉开舱门,侧身让两人进来。舱室不大,但收拾得极利落,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航线图,旁边压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海事通告,最上面那张纸角微微卷起,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软——那是她昨夜反复比对潮汐与风向时留下的痕迹。
萨拉没急着开录,而是环视一圈,目光在墙角那只半开的帆布包上停了一瞬。包口露出半截墨绿色帆布枪套的轮廓,皮带扣还卡在第三格,没扣严实。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把录音笔轻轻放在桌沿,按下开关前,指尖在按钮上顿了半秒。
“君女士,我们不录开场白。”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丝绸,“我想从一个更真实的问题开始:你第一次看见‘毒蜘蛛’的炮口亮起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君玥没立刻答。她端起手边那杯刚泡好的枸杞菊花茶,热气氤氲里,她抬眼看向萨拉——不是看她的眼睛,而是看她左耳垂上那枚银质小锚扣,细小,却打磨得极亮,像一粒凝固的浪尖。
“我想的是我女儿昨天寄来的画。”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甚至带着点笑意,“画上有一艘船,船头站着我和她,船尾是赵振国叔叔,三个人都举着手,像是在打招呼。她写了一行字:‘妈妈,你们要小心海盗,我画了盾牌保护你们。’”
萨拉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打断。
“那幅画现在就在我贴身的口袋里。”君玥伸手探进衬衫内袋,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A4纸。展开时纸角微翘,边缘沾着一点淡蓝色蜡笔印——是孩子用力涂色时蹭上去的。她没递给萨拉,只是将画平铺在桌面上,指着船身一侧用稚拙笔触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六角形图案:“她说这是盾牌。其实不是盾,是蜂巢。”
萨拉低头看着那幅画,灰绿色的眼睛沉静下来,像退潮后的礁石。“蜂巢?”
“嗯。”君玥指尖点了点那个六角形,“她说蜂巢能挡子弹,因为里面全是小房间,一颗子弹打进去,会被卡住,散不开。她不懂力学,但懂怎么护住里面的东西。”
舱室里一时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卡洛斯没动摄像机,镜头始终稳稳停在君玥脸上,连呼吸都没乱半拍。
萨拉合上笔记本,没关录音笔,只是把笔帽旋紧,搁在桌角。“那现在呢?船上的‘蜂巢’,建好了吗?”
君玥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眼角漾开细纹,却不见疲惫,只有一种被磨砺过的笃定。“建好了。不是靠钢筋水泥,是靠人。”
她伸手,把那张画往萨拉面前推了半寸。“你看这船头——她画的我和她,站得离船舷很近,可脚底下,她特意涂了两道深蓝色的线,说是‘海浪不敢过来的地方’。”
萨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稚嫩的船身下方,孩子用蜡笔重重描了两条平行波纹,线条歪斜,却异常坚定。
“那是警戒线。”君玥的声音沉下去,像锚链沉入深水,“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从曼德海峡出来那天起,我们每天四班轮岗,每班两人,甲板、驾驶舱、雷达室、无线电室,全部双人值守;瞭望哨升到主桅最高处,加装了红外热成像仪;所有救生艇挂载点都改成了快速响应平台,三十秒内能放下一艘;底舱弹药箱外加装了震动传感器,联动驾驶舱报警灯……这些,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海浪知道——它再往前一米,就得撞上人。”
萨拉静静听着,没记笔记,也没提问。直到君玥说完,她才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航线图,忽然问:“吉布提港补给时,你们多加了三百吨淡水,却只进了五十吨柴油。而根据你们航速与续航计算,蒙巴萨港前至少还需消耗一百二十吨燃油。差额,怎么补?”
君玥没回避,直接答:“在也门亚丁湾外海,有条定期往返的阿曼籍补给驳船,叫‘阿卜杜勒号’,我们提前一周签了临时租赁协议。它会以检修名义停泊在国际航道之外十二海里处,等我们靠近时,用吊臂完成燃油对接。全程无接触,无通讯,靠灯光信号确认身份。”
萨拉的眉毛微扬,随即又落回原处。她没追问“阿卜杜勒号”为何如此配合,也没问那艘船是否真属阿曼——有些答案,本就不该由记者问出口。
她只是翻开笔记本下一页,换了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人问你,这趟航行最危险的时刻是什么时候,你会怎么答?”
君玥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舷窗外。暮色已染透天际,海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靛青,远处天边尚存一线金红,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不是炮火亮起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清晰,“是炮火熄灭之后。”
萨拉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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