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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栋瞳孔一缩。
萨拉抬起眼,视线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所以当你们让我拍横幅、拍救生筏、拍船员吃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要的不是‘新闻’,是‘证据链’。而我要的……”她轻轻叩了叩那张传真纸,“是一个活口。”
君玥静静看着她:“谁?”
“卡洛斯。”萨拉说,“他父亲是里斯本港务局退休雷达工程师,二十年前负责调试红海东部所有民用雷达频段。他知道哪些波段能被干扰,哪些信号能被伪造,哪些‘失联’根本就是假失联。”
她停了几秒,声音忽然沉下去:“他昨天凌晨,用船上那台老式海事卫星电话,拨通了阿曼一家私人修船厂的传真机——不是发稿,是发了一组坐标。七组,全部指向也门沿海七处废弃雷达站旧址。其中三处,上周刚‘意外’恢复供电。”
马国栋猛地直起身:“你让他干这个?”
“我没让他干。”萨拉摇头,“是他自己干的。就像我剪掉那段解说词一样——有些事,不需要商量。”
她拿起传真纸,指尖一松,纸页飘落回海图桌上,正压在哈德拉毛那片海域。
“所以,现在答案清楚了。”她望着君玥,“你们不是在躲海盗,是在钓鱼。而我……”她微微一笑,“是你们选中的鱼饵。但鱼饵,也有咬钩的权利。”
舱内静得能听见海流拍打船壳的闷响。
君玥没说话,只伸手取过桌上那支钢笔,拔开笔帽,在传真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卡洛斯·费尔南德斯,出生地:里斯本;父亲: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前港务局雷达总工;母亲:伊莎贝尔·桑托斯,葡国国家档案馆二级研究员——专攻20世纪中东军事技术转移文献。】
萨拉低头看着那行字,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混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
“你什么时候查的?”她问。
“从你第一次用阿拉伯语录独白开始。”君玥合上笔帽,“那口音太标准了——不是在北非学的,是在开罗美国大学语言中心练的。那里每年接收三十名葡国奖学金生,其中七成来自军工相关家庭。”
萨拉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
她没再看那张传真纸,转身走向舱门,手搭在门框上时,忽然停下:“明天中午,卡洛斯会把他的东西交给你。不是坐标,是原始雷达波形图。他黑进了吉布提港气象局备用服务器,调出了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经过哈德拉毛空域的民航航班ADS-B数据流——里面混了一段02:21分的异常脉冲,持续17秒,频率……恰好匹配‘信天翁号’中继器最后一次校准频段。”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别告诉他是我让他做的。”
门合上了。
马国栋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半晌,才喃喃道:“这娘们儿……是真敢赌。”
君玥拿起那张传真纸,指尖在“伊莎贝尔·桑托斯”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她不是赌。”她声音平静,“她是把命押在我们不会让她输上。”
当天下午,卡洛斯果然来了。没带摄像机,只拎着一只老旧的军用帆布包。他在君玥舱室门口站了三秒,把包递过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君玥打开包。
里面没有硬盘,没有U盘,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葡国国家档案馆徽标。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波形图,旁边用铅笔标注着时间、频率、振幅——每一道起伏都精确到毫秒。
第二页,贴着三张泛黄的航空照片,全是俯拍视角:废弃雷达站、锈蚀天线阵列、被藤蔓缠绕的混凝土基座。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同一行字:“1978年交付,苏制R-120型远程警戒雷达,最大探测距离380公里——足够覆盖整个亚丁湾。”
第三页,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七个人名,七处地址,七串电话号码。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出两个名字:
【阿里·阿尔-瓦西提|亚丁港海关货运记录员(已离职)|2023.06.11提交辞呈】
【法蒂玛·侯赛因|也门红新月会医疗物资协调官|2023.07.03申请调往哈德拉毛前线站】
君玥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保险柜最底层,锁死。
当晚,她独自登上船艏甲板。
海风强劲,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远处,天幕正由靛青转为浓墨,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冷而锐利。
她没看海,只盯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旧疤,浅粉色,弯如月牙,是七年前在滇南雨林里被毒藤划破的。当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偏偏活了下来,还带着整支勘探队走出瘴气区。
命运从不讲道理,只讲节奏。
而此刻,红海的节奏,正在加速。
第二天黎明,马国栋亲自送来消息:“赵总来电。萨拉的报道,被联合国安理会非正式会议列为‘红海安全议题’首项参考材料。沙特、阿曼、埃及三国联合提案,要求启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110条特别调查程序——允许缔约国军舰在公海登临检查‘涉嫌从事海盗行为’的无国籍船舶。”
君玥站在舵轮旁,手指抚过冰冷的黄铜扶手。
“提案通过了?”
“还没投票。”马国栋吐出一口白气,“但五常里,中俄美英法,四个代表私下表态支持。法国代表说,‘这是对国际航运秩序的底线捍卫’。”
君玥笑了下。
不是轻松的笑,而是像刀锋刮过铁砧,冷,钝,带着余震。
“那艘沉船呢?”
“打捞队今早出发。”马国栋压低声音,“不是也门的,是阿联酋出的钱,名义是‘红海环保联合行动’——实际打捞许可证上,写着‘澳门博彩公司委托第三方机构执行沉船定位及环境评估’。”
君玥点点头,望向东方。
一轮红日正撕开云层,金光泼洒在粼粼海面上,碎成亿万片燃烧的鳞。
她忽然想起萨拉昨夜说的话——鱼饵,也有咬钩的权利。
可真正聪明的猎手,从不指望鱼饵忠心耿耿。他们只确保,鱼饵咬下的那一口,恰巧啃断的是敌人的咽喉。
船继续南行。
横幅在风里哗啦作响。
烫金字在朝阳下灼灼生光。
而无人知晓,在这艘看似寻常的拖轮底舱深处,某处焊死的钢板后面,静静躺着一台尚未启用的量子加密电台——它的待机指示灯,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明灭,明灭,明灭。
像一颗蛰伏已久的心脏,终于等到了搏动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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