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栋亲自掌舵,按照李工程师提供的精确坐标,在暴雨前的浓雾中一寸一寸向北挪动。
入夜之后,雨来了。
那是一场真正的暴风雨,辽东半岛沿海的冷锋裹着大团的积雨云从西北方向压下来,像一堵移动的灰色城墙。
海面上浪涌迅速升到四米,东南方向来风与西北方向来风在近岸海域交汇,掀起了乱涌。
“鲸”号的船身在这片混杂的海况里颠簸起伏,船体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金属应力声。
马国栋站在舵轮后面,双手握着轮盘,眼睛紧盯着前方......
马国栋手里的烟头猛地一颤,灰烬簌簌掉在搪瓷缸沿上。他没顾得上掸,只把收音机往耳朵边又凑近半寸,仿佛怕漏听一个音节。
“——袭击发生于也门东部哈德拉毛省近海,距亚丁湾主航道约四十七海里。目击者称,该船为灰色涂装、无舷号、无国旗的高速快艇,长约二十八米,配备双体结构与喷水推进系统,疑似曾多次出现在曼德海峡附近水域……”
君玥一把按住收音机旋钮,声音压得极低:“关掉。”
马国栋没动,手指悬在旋钮上方,喉结滚动两下,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溢出,在晨光稀薄的驾驶舱里盘成一道细白的线。
“不是我们干的。”君玥说。
马国栋终于拧下了旋钮。舱内骤然安静,只有轮机舱传来的低沉嗡鸣,像一头蛰伏巨兽的心跳。
他慢慢吐出一口长气,烟灰终于落进缸里,混着半凉的茶水,洇开一小团浑浊的褐。
“赵总没提过这事。”
“他不需要提。”君玥转身走到海图桌前,手指点在也门东部那片浅蓝水域,“你看这里——哈德拉毛,离咱们现在的位置直线距离三百二十海里,但中间隔着三处雷达盲区、两片渔汛密集区,还有……”她指尖向右滑动半寸,停在一处标着“废弃石油平台”的红点上,“这个老家伙,已经瘫了七年,但它的通讯中继天线,还挂着半截断缆。”
马国栋眯起眼。
君玥抬眼看他:“你记不记得,三天前补给时,吉布提港东侧那艘靠岸维修的‘信天翁号’?船壳漆皮都掉了半边,可它后甲板上那台军用级卫星中继器,擦得比镜子还亮。”
马国栋一怔,随即眉峰骤然锁紧:“那不是渔船?”
“是。”君玥点头,“但它注册的是塞舌尔籍,挂靠公司叫‘珊瑚礁航运服务有限公司’,查不到法人,查不到股东,只有一份去年十月签的、为期九个月的‘临时海事通信支援合同’——甲方栏空白,乙方签字处,盖的是澳门博彩公司法务部的骑缝章。”
马国栋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低笑一声,短促,冷硬,像铁块砸在钢板上。
“所以萨拉拍的横幅,不只是盾牌。”
“是诱饵。”君玥接得干脆,“她每一张照片、每一帧画面、每一个被剪进成片里的镜头,都在替那艘船打广告——广告词是:‘这艘船,有记者,有镜头,有国际媒体背书,它走的不是走私线,而是新闻直播线。它不怕被看见,它就等着被看见。’”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打印稿——是萨拉前日递来的采访逐字稿,背面却密密麻麻写满铅笔批注,全是她自己的字迹:
【哈德拉毛海域,72小时风速稳定在4-5级,浪高1.2米,适合高速艇夜间机动;
平台残骸北侧300米水深仅18米,海底淤泥层厚,沉船不易打捞;
‘信天翁号’维修日志显示,其AIS信号中断时间为今晨02:17至02:49,共32分钟——足够完成一次短距突袭+撤离。】
马国栋伸手拿过那张纸,指腹摩挲着纸背凹凸的铅痕,良久,才哑声问:“萨拉知道?”
“她不知道细节。”君玥摇头,“但她知道,自己不是来拍一条‘遇险商船’的纪录片,而是来参与一场‘航道安全演示’——赵总没告诉她炸船的事,但她肯定猜到了。”
马国栋沉默着把纸折好,塞回抽屉。他走到舷窗边,望着远处海平线上浮起的一线微光,雾已散尽,天是青灰里透出银白的底色。
“她今天早上没来找我剪辑。”
“我知道。”君玥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她昨晚十一点就关了舱灯。卡洛斯也没再碰摄像机。”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咸腥与铁锈混合的气息,轻轻拂动挂在墙上的航线图一角。
十分钟后,舱门被敲响。
萨拉站在门口,没穿防风夹克,只套了件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发梢微湿,像是刚洗过脸。她手里没拿本子,没带录音笔,连那台徕卡也没挎着。
“能聊聊吗?”她问,葡语口音比平时更淡,近乎一种刻意放软的调子。
君玥让开身,侧身示意她进来。
萨拉没坐椅子,反而踱到海图桌前,目光扫过摊开的纸质海图,手指在哈德拉毛海域那片空白处停了停,又缓缓移开,最后落在红海出口那条被红笔圈出的窄道上。
“BBC说,那艘船沉得很快。”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没求救信号,没弃船广播,连黑匣子都没触发自动上传。就像……被人从内部掐断了所有心跳。”
君玥没接话。
萨拉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她:“我昨天剪完最后一版成片,发给了里斯本编辑部。他们让我加一段解说词,关于‘国际社会对无标识船只的集体警惕’——我删了。”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警惕,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马国栋倚着舱壁,忽然嗤笑一声:“所以你今早不拍了?”
“拍什么?”萨拉反问,目光转向他,“拍你们怎么把一艘快艇变成海底废铁?还是拍你们怎么让也门政府连夜召开紧急发布会,把‘未授权军事行动’的帽子扣得严丝合缝?”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君女士,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条航线做专题吗?不是因为非洲之角航道有多‘危险’,而是因为——它是最干净的战场。没有战壕,没有阵地,没有宣战文书,只有海图上几道虚线、无线电里几段杂音、还有……”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人心里那一根,谁都不敢轻易碰的弦。”
君玥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萨拉没答,反而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传真纸,边缘已被手指磨得微微起毛。她展开,放在海图桌上——是一份葡国国家电台内部备忘录扫描件,抬头印着鲜红印章:【涉外报道一级风险评估·绝密】。
“上个月,我在阿曼采访一艘被劫持的油轮船长。”她指尖划过纸面一行加粗黑体字,“他告诉我,那些快艇的引擎编号,跟三年前在波斯湾失踪的伊朗海军‘沙赫尔号’护卫舰训练艇,序列号尾数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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