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海水疯狂灌入尾舱!
“打舵!左满舵!”君玥对着对讲机嘶喊。
辅拖轮主机轰鸣,船体向左偏转,拖缆绞紧,小艇被整个横甩出去,像一条被钓竿甩离水面的鱼!艇身失控打横,四名黑影惨叫着被甩入海中,剩下三人死死扒住艇舷,脸色在探照灯下惨白如纸。
第四枚火箭弹仓促发射,歪斜着扎进海里,炸起一道冲天水柱。
“放绳!快放绳!”马国栋吼道,“别让它翻!翻了人就跑了!”
绞盘刹车尖叫着松开。小艇借着惯性猛地一荡,艇底擦过辅拖轮右舷护舷材,发出刺耳刮擦声。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君玥看见艇上唯一没跌落的黑影——就是那个耳垂带胎记的阿卜杜拉——突然解下腰间一只黑色防水包,奋力掷向辅拖轮甲板!
包落在离驾驶舱楼梯口不到三米处,滚了两圈,拉链崩开,露出里面几块巴掌大的灰褐色块状物,表面覆着细密结晶盐粒,在强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
“硝酸铵!”君玥失声,“混了铝粉的……这是简易爆破剂!”
她扑向楼梯口,靴子踩在最后一级台阶时,马国栋已先一步跃下,匕首寒光一闪,狠狠捅进防水包侧袋——那里连着一根细若游丝的蓝色导火索!
嗤——
一缕白烟从匕首刺破处袅袅升起,导火索燃烧速度骤减。
马国栋没拔刀,反手抄起脚边消防斧,斧刃精准劈在导火索中段!火星迸溅,导火索断成三截,幽蓝火苗在断口处挣扎两下,彻底熄灭。
海风卷着咸腥扑进驾驶舱。远处,那艘无旗船终于开始加速,船尾犁开雪白航迹,朝着曼德海峡方向疾驰而去。它放弃了小艇,也放弃了围猎。
君玥喘着气扶住楼梯扶手,指尖冰凉。她看着马国栋蹲在熄灭的爆破包旁,用匕首尖挑开一块灰褐色物质,凑近闻了闻,然后抬头,目光穿过破碎的舷窗,望向那艘渐行渐远的黑船:
“硝酸铵加铝粉……这配方,和去年亚丁港码头那场爆炸一模一样。当时炸毁了三辆军用卡车,死了七个后勤兵。”
君玥喉咙发紧:“你早就知道。”
马国栋没否认。他抽出匕首,用袖口仔细擦拭刀刃上沾染的淡蓝色粉末,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哈吉去年被除名,是因为他偷偷把一批军用硝酸铵卖给了索马里海盗。”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但他没死。有人保他,把他塞进了埃及海军退役船员档案里,给他换了名字,还配了新的身份芯片。”
君玥心头一沉:“谁?”
马国栋抬起眼,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驾驶台上方悬挂的电子海图屏上。屏幕上,代表“鲸”号的绿色光标正平稳移动,而那艘无旗船的红色光标,已悄然驶入曼德海峡入口——就在它即将消失于屏幕边缘时,光标旁自动跳出一行灰色小字:【信号源识别:EGY-77321,注册名:‘尼罗河信使号’,隶属:埃及海军后勤支援局】。
君玥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埃及海军……后勤支援局?
她猛地想起出发前周振邦在办公室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以后咱们兄弟做事情,更方便了。”
原来如此。
这艘船,根本不是来劫掠的。它是来“护送”的——用最野蛮的方式,检验“鲸”号的防御能力,测试辅拖轮的应变水准,顺便,把一颗裹着硝酸铵的试金石,亲手按在她和马国栋的神经末梢上。
马国栋站起身,抹了把额角汗,把匕首插回腰后,顺手捡起地上那截断掉的导火索,捻在指间看了看,忽然笑了:“还好没真炸。不然我得陪你回京挨批——周副部长新官上任,头一把火,恐怕就得烧到咱们头上。”
君玥没笑。她走到舷窗边,望着那艘“尼罗河信使号”消失的海平线,海风掀动她额前碎发。远处,“鲸”号庞大的船影在月光下沉默前行,拖缆在浪尖上绷成一道银弦。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海:“马国栋。”
“嗯?”
“下次……别瞒我。”
马国栋静了两秒,然后伸手,从自己左胸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军绿色硬壳本子,封面印着褪色的五角星。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端正小楷:“海事安全观察日志——马国栋,1978年3月”。
他撕下最新一页,纸页边缘带着细微锯齿。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下:
【1978年7月12日,红海,北纬14°27′,东经42°58′。辅拖轮‘海燕号’遭不明船只试探性袭扰,确认使用军用级爆破装置。袭击者疑似埃及海军退役人员,行动代号‘尼罗河信使’。结论:非敌意劫掠,系高层授意之压力测试。风险等级:橙。建议:后续航程加强雷达轮巡,夜间禁用民用频段通讯,所有指令改用预设密码频道。另:君玥船长,今日表现,合格。】
他撕下这张纸,折成方块,轻轻塞进君玥手心。
纸角微硬,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君玥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个小小的方块,纸页边缘的锯齿硌着皮肤。她没打开,只是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海图屏上,绿色光标稳步向前。距离印度洋,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
远处,天边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像宣纸上洇开的第一滴墨。黎明将至,红海即将褪去夜色,露出它最深的底色——不是蔚蓝,而是某种沉淀千年的、近乎墨色的浓稠暗涌。
君玥把那个纸方块放进贴身口袋,指尖触到内衬里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那是她考上舰艇学院那天,父亲赵振国亲手别在她衣领上的。铜质,沉甸甸的,刻着一艘乘风破浪的舰艏。
她转身,走向雷达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马国栋,让卡里姆清点伤员。另外,通知‘鲸’号,把拖缆检查报告发过来——我要知道,那根没断的缆绳,究竟承受了多少吨的峰值拉力。”
马国栋应了一声,走向电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赵叔昨天下午,往红海海事协调中心发了份加密电报。内容只有一个词:‘护航’。”
君玥背对着他,目光锁定在雷达屏上缓缓移动的绿色光标上,没回头,只轻轻点了下头。
海风更大了,卷着咸涩的气息灌满驾驶舱。破碎的舷窗边,几片焦黑的帆布残片在风里簌簌抖动,像一面未降下的、残破的旗。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这片海域无声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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