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里姆从检修通道里探出头，满脸油污，肩上的RPG还冒着淡淡青烟。

    “你带两个人，立刻登辅拖轮驾驶台！接管操纵权！把拖缆松脱钩——立刻执行！”

    卡里姆愣了一瞬，随即暴吼：“明白！”他甩掉外套，抄起挂在腰间的短柄消防斧，带着两个手下狂奔向辅拖轮连接桥。

    马国栋猛地抬头：“你要放它走？”

    “不。”君玥盯着那艘散货船逐渐扩大的船影，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钢，“我要让它撞上来。”

    马国栋瞳孔一缩，瞬间懂了。

    如果辅拖轮主动切断拖缆，它就不再是被牵引的附属单位，而是具备完全独立航行能力的武装拖轮——它将获得全部主机功率与转向自由。而那艘散货船，正因为要规避主拖轮的雷达扫描与视觉警戒，才故意压低航速、贴近浅水区，它的操舵精度与反应速度必然受限。一旦辅拖轮突然转向横切，以二十节以上的相对速度迎头撞击——

    那艘锈船，连同它甲板下可能藏匿的突击队员，会在三分钟内沉进海峡底部三百米深的海沟。

    “主拖轮减速，降速至五节。”君玥对着电台下令，语气平稳得不像在下达生死判决，“辅拖轮脱离编队后，立即右满舵，切入散货船左舷盲区，保持距离八百米，不要开火，只盯住它。”

    马国栋看着她侧脸在晨光中绷紧的下颌线，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带着血丝的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人心了？”他低声问。

    君玥没看他，目光始终锁在散货船逐渐清晰的锈蚀船舷上：“我昨天夜里，数了十七次它的吃水变化。”

    马国栋怔住。

    “它载重不均。”君玥继续道，语速加快，“左舷比右舷低三厘米，说明左货舱压载异常，很可能塞满了人或装备。而它绕开主航道走浅水区，不是怕碰上军舰——是怕左舷吃水太深，搁浅。”

    她顿了顿，指尖在海图上那片浅滩区域重重一点：“它不敢真撞。它只要一撞，船底钢板撕裂，海水倒灌，整艘船会在五分钟内倾覆。所以它一定会在最后三百米急停、倒车、转向避让——而那时，它的左舷，会彻底暴露在辅拖轮炮口之下。”

    话音未落，卡里姆那边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辅拖轮连接桥上的液压脱钩装置已被暴力破拆，粗如碗口的主拖缆轰然垂落，在浪尖上甩出一道惨白弧线。

    辅拖轮船身猛地一震，随即船艏昂起，主机轰鸣陡然拔高，船尾喷出两股雪白水浪，整艘船如离弦之箭，斜刺里朝着散货船左舷方向高速切去！

    散货船果然变了。

    它原本缓慢前移的船身骤然僵住，烟囱里黑烟翻滚加剧，船艏开始剧烈震颤——那是主机倒车时传动轴承受不住扭矩的征兆。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左舷激起巨大涡流，船身向右急倾，试图避开那道扑面而来的钢铁撞角。

    可晚了。

    辅拖轮已冲至其左舷三百米内。

    卡里姆站在驾驶台前，一手扶舵，一手抓着话筒，嘶吼：“ZU-23-2，左舷一号炮位，开火！目标——左舷第三、第四货舱通风口！打穿它！”

    轰！轰！轰！

    三声沉闷如雷的怒吼撕裂晨空。

    苏制双联装机关炮喷吐出长达两米的橘红色火舌，二十四毫米高爆弹如暴雨般泼洒而出。第一波弹雨精准命中散货船左舷中部——两座货舱通风口瞬间炸成蜂窝状，扭曲的铁皮向内塌陷，浓烟裹着火苗从破口喷涌而出。

    紧接着第二波弹雨压境而至。

    这一次，目标是通风口下方的船体水线带。

    砰！砰！砰！

    三发穿甲燃烧弹接连命中同一区域，钢板凹陷、撕裂、迸出赤红火花，一道狰狞的豁口赫然绽开，海水咆哮着倒灌而入。

    散货船发出垂死般的长鸣，船身剧烈颤抖，左倾角度迅速扩大到十五度，甲板上的集装箱开始滑动、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刮擦声。

    它撑不住了。

    “鲸”号驾驶舱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君玥却在此时突然转身，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高倍军用望远镜，再次对准右岸那片荒崖。

    她看见了。

    就在散货船左舷破口喷出浓烟的同时，崖壁缝隙里，三个人影正从掩体后疾速撤离——他们背着背包，动作迅捷，却没跑向公路，而是径直扑向崖下一片看似寻常的盐碱滩。

    君玥嘴角微扬，抬手按下通讯器：“卡里姆，右岸崖下盐碱滩，坐标已发送，用‘海蛇’覆盖。”

    卡里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收到！三发齐射，三秒延迟引信！”

    轰！轰！轰！

    三道暗红色尾迹划破低空，精准落入盐碱滩中心。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三团迅速膨胀的惨绿色火焰腾空而起——白磷凝胶遇空气自燃，遇水反而加剧燃烧，盐碱滩上那些看似干燥的白色结晶，实则是富含钠盐的潮湿地表，此刻正成为最佳助燃剂。

    惨绿火球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热浪蒸腾起扭曲的空气，三个人影在火中徒劳翻滚，很快便没了动静。

    君玥放下望远镜。

    海风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她走到马国栋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沾着的一小片机油渍。

    “现在，”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可以谈谈，你到底是谁了。”

    马国栋没躲，也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解开了制服最上面那颗纽扣，然后，用指甲在颈侧皮肤下轻轻一划——一道细长的、早已愈合的旧疤显露出来，疤痕末端，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片，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君玥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认得那金属。

    津城号船坞深处，叶国荣保险柜最底层，压着一份泛黄的绝密档案。档案第一页，印着一行俄文标题：《“北风”计划：第三代仿生神经植入体临床试验备忘录（1978-1983）》。

    而那枚金属片的材质编号，正刻在档案附录的第七页：S-77G“寒鸦”钛合金基底。

    马国栋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

    “我不是来救你的，君玥。”

    “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你是不是，也记得1979年，黑海那场没发生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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