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舵!”马国栋厉喝。
主拖轮引擎发出嘶哑咆哮,船身猛然一斜,带动身后钢缆剧烈震颤。“鲸”的庞大躯体随之缓缓转向,右舷不再是静止的靶子,而成了高速移动的弧面!那黑影猝不及防,被甩离船壳,整个人被缆绳震起的水流掀翻,重重撞在“鲸”船体凸起的龙骨鳍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缓缓沉入墨色海水。
君玥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的水域,直到水面重归混沌。她喘着粗气,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混着雨水流下来。
马国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清点伤亡。”
“左辅报告,击伤一人,疑似沉没。”
“右辅报告,未命中,但照明弹干扰成功。”
“尾随报告,三枚诱饵全爆,水下磁场紊乱持续十五分钟,确认无后续潜入。”
“主拖……”主拖轮船长顿了顿,“刚才急转,主缆受力峰值超设计值百分之十二,但未断裂。缆绳表面有轻微灼痕,应该是对方用了电弧切割器试探。”
马国栋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一瞬,又立刻挺直:“所有单位,继续保持警戒。声呐诱饵效果消退前,每五分钟一轮照明弹。主拖航速恢复七节,保持现有航向。君玥——”他转向她,“去拿急救包,左辅甲板上有个水手被钢钉擦伤手臂。”
君玥点头,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他盯着她的眼睛,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你刚才圈的位置,焊缝图纸我看过。不是二级,是三级。赵总瞒着所有人,连造船厂都没报备。那地方,一炸就散。”
君玥浑身一冷:“他为什么……”
“因为那截龙骨,是从一艘退役巡洋舰上拆下来的。”马国栋声音低下去,“真炸了,整条‘鲸’会断成两截。但断口整齐,捞起来还能修。要是搁浅、剐蹭、拖歪了——龙骨变形,应力错位,那就真废了。”他松开手,指尖冰凉,“所以,他们不求沉船,只要让它‘残’。残了,赵总就得认赔,船东就能低价接手。这局棋,从船台浮起来那天,就有人盯着落子点了。”
君玥站在原地,雨声忽然变得遥远。她想起叶国荣电报里说的“卖船的人”,想起土耳其货轮上那个比划手势的胡子男人,想起快艇上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原来不是拍照留念,是测绘船体结构薄弱点;不是抢道寻衅,是测试主拖轮应急转向极限;连这场暴雨,都像被精心算准的掩护。
她默默走向舱门,推开时,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甲板上积水漫过脚背,浪头拍打船壳的节奏变了,不再只是沉闷的撞击,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被反复刮擦的吱呀声。
她停住脚步。
那声音……不对。
不是来自“鲸”,也不是来自拖轮。
是来自水下。
极其微弱,却固执地钻进耳膜——咯、咯、咯,像钝锯子在慢慢磨着钢铁。
君玥猛地回头,看向马国栋。他正俯身查看雷达回波,眉头拧成死结。她没出声,只是迅速蹲下,耳朵贴上湿冷的甲板。
咯……咯……咯……
声音更清晰了。不是一处。是三处。分别在“鲸”右舷前、中、后段下方,同一频率,同一节奏,像三只看不见的手,正用砂纸一遍遍打磨着龙骨。
她直起身,嘴唇发白:“马师傅……水下,还有人在。”
马国栋霍然抬头。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他抄起对讲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尾随拖轮,立刻释放第四枚声呐诱饵——这次,设定为‘高频共振’。目标,‘鲸’右舷水线以下五米至十米,全覆盖。”
“是!”
“滋啦——”一声尖锐蜂鸣撕裂雨幕,第四枚诱饵入水。这一次,没有爆炸,只有一阵肉眼不可见却令人牙酸的震颤波,以球形向四周扩散。
甲板上,君玥清楚看见——三处正在刮擦船壳的“咯咯”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水下翻起三股浑浊气泡,像被惊散的鱼群,仓皇向上窜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马国栋盯着海图,铅笔尖悬在克里特岛南部海域上方,迟迟未落。风更大了,雨点砸在舱顶,密得像鼓点。远处,天边终于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不是云,是黎明将至的微光。
君玥裹紧大衣,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锚链坠入深海:“天快亮了。”
“嗯。”
“天亮了,他们就该收网了。”
“不。”马国栋摇摇头,手指重重敲在海图上爱琴海与地中海交界处一处不起眼的标注——“赫勒斯滂旧航道”。他抬起头,眼里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也映着君玥苍白却燃烧着火焰的脸,“天亮了,我们才真正开始走直线。”
他拿起那支红笔,在“赫勒斯滂旧航道”旁,用力写下两个字:
“放线。”
君玥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了。旧航道狭窄曲折,暗礁密布,常规商船早已弃用。但对一艘没有动力、全靠拖曳的庞然大物来说,那里——恰恰是最难被预判的死角。而“放线”,不是松缆,是主动切断主拖轮与“鲸”的部分连接,让船体在惯性与洋流作用下,短暂脱离编队控制,像一枚脱钩的鱼雷,沿着旧航道的天然水道滑行。
这招赌命。稍有偏差,就是撞礁。
但这招也最狠——它让所有预设的伏击点,全部落空。
她伸手,从马国栋手里接过红笔,在“放线”二字旁边,添上三个小字:
“三分钟。”
马国栋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向上扯了一下,那笑容疲惫,却锋利如刀。他按下对讲机:“全体注意,执行‘海神眨眼’预案。主拖,准备断开右舷辅助缆。左辅右辅,立刻调整姿态,形成‘V’型护航阵。尾随——你船尾的备用绞盘,现在就给我接上‘鲸’的备用缆绳。三分钟后,主拖引擎全停,‘鲸’自由滑行。重复,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雨声渐歇。东方,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染亮海平线。
君玥站在窗边,看着那束光,缓缓爬上“鲸”沉默的船首。六万七千吨的钢铁巨兽,在晨光里投下巨大而坚定的影子,影子尽头,是尚未抵达的地中海。
她摸了摸袖口里的折叠刀,刀刃早已收拢,却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寒光。
这一程,不是拖船,是渡劫。
而劫,才刚刚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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