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没说话,只把望远镜转向那片红雾下方。光束尽头,海水泛着不自然的浑浊,几道细微的气泡正从船壳缝隙里汩汩冒出,连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直指“鲸”的机库升降井入口。
升降井。君玥浑身发冷。那里本该焊死的检修舱盖,此刻正微微凸起一道细缝,缝里渗出的不是海水,而是黏稠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在强光下泛出彩虹色的虹彩。
“液压油。”马国栋嗓音干涩,“他们撬开了升降井密封盖,往里面灌了液压油——不是为了润滑,是为了制造泄漏假象,掩护水下作业。”
君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液压油泄漏会触发主拖轮的自动报警系统,届时所有注意力都会被引向“鲸”的内部故障,而真正的动作,就藏在这片浑浊海水之下。
“现在怎么办?”船员声音发抖,“要不要通知主拖轮?”
“不能。”君玥斩钉截铁,“一旦惊动他们,对方立刻切断缆绳,或者引爆预埋的炸药。‘鲸’一旦失控,整条编队就是活靶子。”
马国栋盯着那道渗油的细缝,忽然转身,大步走向辅拖轮后舱。君玥跟上去,只见他掀开一块锈蚀的铁板,露出下面盘绕如蛇的粗大电缆——那是连接主拖轮与辅拖轮的主控数据缆,负责传输姿态校正指令。
他抽出随身的电工刀,刀锋寒光一闪,竟朝着电缆外皮划去!
“马工!”君玥失声。
“不是切断。”他喘了口气,刀尖精准挑开绝缘层,露出三根不同颜色的导线,“我只断‘姿态反馈’的绿线。这样,主拖轮的电脑会以为‘鲸’在正常航行,但实际姿态数据全被屏蔽——我们自己来控。”
他飞快剥开绿线铜芯,用绝缘胶布裹住两端,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枚黄铜接头,将绿线两端强行短接。“这样,主拖轮的系统会持续输出‘稳定’指令,缆绳张力不会突变,水下的人察觉不到异常。”
君玥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想……主动诱饵?”
马国栋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他们既然敢贴船作业,说明已经锁定了我们的航速和转向规律。现在,我们把航速降五十转,让‘鲸’的船尾轻微左偏三度——就像船体因风浪产生自然漂移。他们会觉得一切正常,继续作业。”
“然后呢?”
“等他们浮上来换气。”马国栋的目光扫过船员们,“所有人,卸掉救生衣,换上潜水服。氧气瓶检查,切割枪充压,信号弹备好。我要你们潜下去,不是救人,是割缆。”
“割哪条?”
“不是拖缆。”马国栋指向“鲸”的船尾方向,“是那三条从升降井延伸出来的黑色软管——它们连着水下的设备。割断一条,就引爆整个声呐干扰阵列;割断两条,‘海蛇’的被动接收系统就废了三分之一;全部割断……”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海底玄武岩:“……它就再也找不到我们。”
命令无声落地。船员们迅速散开,动作快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影子。君玥却站在原地没动。她解开大衣纽扣,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那是赵振国交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底部一行蚀刻小字:“青鸟之眼”。
她按下盒侧凸起的按钮。盒盖无声弹开,里面不是电路板,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玻璃透镜,正中央嵌着一颗微不可察的蓝色光点。
“这是什么?”马国栋皱眉。
“水下热成像微探头。”君玥声音很轻,“赵总说,只要把它粘在‘鲸’的船壳上,就能看见水下三十五米内所有发热体。”
马国栋瞳孔一缩:“……体温?”
“不全是。”君玥指尖捏起那枚透镜,走向船舷,“还有液压泵运转的热量,还有……人体潜泳时肌肉代谢产生的红外辐射。”
她翻身跃上船舷,风灌满衣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海水;前方,“鲸”的钢铁巨躯在夜色里静默矗立,像一座等待苏醒的黑色墓碑。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下。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全身,耳膜被高压挤压得嗡嗡作响。她屏住呼吸,手腕翻转,将青鸟之眼按向“鲸”的船壳——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锈铁,而是一层薄薄的、尚未干透的黑色油膜。
就在她食指用力按压的刹那,透镜底部微光一闪,视野里骤然炸开一片幽蓝影像:
三条赤红色的人影,正紧贴船底缓缓游动,像三条巨大的深海鳗鱼;
他们腰间缠着的黑色软管末端,连着三个拳头大的金属匣子,匣子表面温度高达四十摄氏度,正源源不断地向海水释放低频震动;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距离船壳不足两米的地方,一团更庞大、更炽热的暗红轮廓正悄然悬浮——
那不是人。
那是“海蛇”的本体。一艘通体哑光黑的微型潜艇,艇首两侧各有一具可伸缩的机械臂,此刻正牢牢吸附在“鲸”的升降井外壁上,臂尖的钻头,已缓缓刺入密封盖的焊缝。
君玥的心跳在耳中擂鼓。
她没动。
只是将青鸟之眼死死按在船壳上,让那团炽热的暗红轮廓,完整烙进自己的视网膜。
水面之上,马国栋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平静得可怕的海水,喉结上下滚动。
他知道君玥下去了。
他也知道,那片黑暗里,正有三个人类,和一艘钢铁怪物,隔着一层薄薄的船壳,彼此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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