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瞬间明白了。

    那根辅助牵引索，是昨晚紧急加装的——为了平衡风浪中船体的横向摆幅。一旦被割断，整条编队受力结构将出现微妙失衡。主拖轮会本能右转修正，而辅拖轮为保持队形，必须同步左转……两船转向形成的夹角，恰好把“烛台湾”入口让了出来。

    而那艘潜伏的渔船，若真如马国栋推测，靠的是声呐震波，就必须维持与目标船体五十米内的精准距离——否则震波衰减，徒劳无功。一旦被诱入浅湾，海底火山岩会彻底扰乱其声呐回波，同时大幅削弱震波穿透力。

    “他们进了湾，就等于钻进了铁笼子。”她低声说。

    “笼子没门。”马国栋把红笔扔进笔筒，发出清脆一响，“湾口西侧礁石群底下，埋着七年前我亲手布置的三组压力感应锚雷——不是炸药，是强电流脉冲发生器。船底压过触发点，整个动力系统瘫痪，连救生艇马达都转不动。”

    君玥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早就打算好了……从叶国荣发来电报那天起。”

    马国栋没否认，只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幽蓝火苗窜起，映亮他眼角一道旧疤：“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把‘赌’字刻在船头。可真正赢的人，从来不是押注最大的那个，而是……”他点燃新取出来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声音沙哑，“是先把对手可能走的每一步，都算成自己脚下路的人。”

    舱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船员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块湿透的抹布：“马工！右舷第三段拖缆……有点不对劲！”

    马国栋霍然起身，君玥一把抄起挂在舱门边的望远镜，两人几乎同时冲出驾驶舱。

    甲板上风已歇，海面平静如镜，夕阳熔金碎在水波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君玥举镜扫向右舷——那根拇指粗的钢缆表面，竟浮着一层极淡的、泛着虹彩的油膜，在夕照下像蛇鳞般微微反光。

    “不是柴油。”她喃喃道。

    “是生物酶润滑剂。”马国栋蹲下身，用指甲刮下一小片，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骤然锁紧，“专用于深海无人潜航器的传动轴——这东西，能把钢缆内部纤维悄悄软化，三天内自动降解抗拉强度百分之六十。”

    君玥胃里一阵发冷。对方不仅在等他们停船，更早已在拖缆上动了手脚，只等一个“合理故障”的时机。

    “现在怎么办？”她声音发紧。

    马国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按原计划。只不过——”他抬手招来船长，语速飞快，“通知主拖轮，五分钟后开始模拟缆绳断裂程序。所有人员进入二级戒备，小艇释放倒计时，现在起，每一秒都算数。”

    话音未落，远处海平线上，一道微不可察的暗影缓缓浮出水面。

    不是渔船轮廓。

    是一截半米高的黑色圆柱体，表面布满蜂窝状吸盘，正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

    君玥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那是无人潜航器的声呐导流罩。

    它已经贴到了“鲸”的船壳下方。

    而此刻，主拖轮的引擎声，忽然变了调。不再是平稳的轰鸣，而是断续的、带着金属摩擦异响的嘶吼，仿佛某处轴承正在烧红剥落。

    整支编队，开始缓缓减速。

    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扑在脸上，君玥站在甲板前沿，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护栏。她看见主拖轮船尾的升降井无声滑开，一只涂着哑光黑漆的小艇滑入水中，水面只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小艇上，三个黑影伏低身躯，没人说话，没人回头，只有船底螺旋桨搅起的细微白沫，无声朝烛台湾方向蔓延而去。

    而那截浮出水面的黑色圆柱，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鲸”的右舷船体，向上爬行。

    它离辅助牵引索，只剩三米。

    君玥慢慢吸气，再缓缓吐出。她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咔嗒一声，刀刃弹开，在夕阳里闪出一道冷锐寒光。

    她没看马国栋，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截蠕动的黑影，盯着那根浮着虹彩油膜的钢缆，盯着远方烛台湾入口处，两块形如烛台的黑色礁石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海风忽然静了。

    浪也不涌了。

    整片地中海，仿佛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黑影顶端探出第一枚吸附盘，即将触碰到钢缆表层的刹那——

    主拖轮的警报器，凄厉响起。

    尖锐，高频，像一把锯子，狠狠撕开黄昏的寂静。

    同一时刻，小艇引擎轰然启动，黑影如离弦之箭，射向烛台湾。

    而那截黑色圆柱，猛地一颤，顶端吸盘瞬间收缩，整个躯体倏然下沉，没入海水，只留下一圈急速扩散的浑浊漩涡。

    君玥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她听见身后，马国栋的声音低沉响起，像锚链沉入深海：

    “开始了。”

    风又起了。

    这一次，带着铁锈与电流烧灼的焦糊味，远远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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