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谈话没能继续下去，因为赵振国的密电来了。

    君玥把电报看了两遍，确保脑子没有任何遗漏才烧掉。

    “赵总说，会给咱们安排几条船，明面上保护。让我们放心走。”

    马国栋的眉毛挑了一下：“几条船？什么样的船？”

    “没说具体。但他说了另一件事。他让咱们在船上拉起横幅，写上澳门博彩公司的名字，算是给船做个宣传。还要安排记者跟船采访。”

    马国栋愣了两秒，然后“哈”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粗糙，带着柴油味和海风刮......

    君玥的呼吸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被舱内浑浊的柴油味冲散。她没动，只是把刀刃往掌心更深地按了按，金属边缘割开薄茧，一丝刺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马国栋松开她的手腕，转身抓起对讲机：“主拖，报告雷达状态。”

    电流杂音里传来一声短促应答：“正常，目标信号消失前最后位置距我船尾七点三海里，方位角二一五，航速九节。”

    “尾随拖轮，瞭望组换人，双岗制，所有探照灯保持低频扫射，但不要直打水面——留暗区。”

    “收到。”

    “左辅，右辅，缆绳张力实时报数，每三十秒一次，偏差超过零点五吨立刻喊停。”

    他放下对讲机，手指在海图上那个圈上重重一点，指腹沾了铅灰。“他们不会真撞上来。太蠢，也太招眼。爱琴海不是没人管的黑水沟，北约巡逻艇三天一轮，土耳其海军在克里特北侧有监听站——他们要的不是沉船，是‘事故’。”

    君玥喉咙发干：“什么事故？”

    “比如……主拖轮主机突发故障，失去动力。”马国栋盯着窗外翻涌的墨色海面，“或者缆绳断裂，‘鲸’失控漂移，撞上礁盘。再或者——”他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有人从辅拖轮甲板上掉下去，淹死。然后调查说，操作失当，责任归属不明。”

    君玥脊背一凉。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膝盖上那片青紫淤痕——昨夜磕的，至今未消。

    雨声更密了，像无数细针扎在铁皮顶上。驾驶舱顶灯忽明忽暗，灯丝发出细微的嗡鸣。马国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黄铜弹壳，底部刻着模糊的俄文编号。他把弹壳推到君玥面前：“你父亲留下的。说是当年在黑海修船厂，有人拿这东西来换一张图纸。他没收，但记下了编号——后来查过，这批弹壳出自顿巴斯一家废弃军工厂，八十年代末停产，流水号只到三万两千。”

    君玥拿起一枚，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弹壳底部刻痕歪斜，像是匆忙中用锉刀划出来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老熟人盯上咱们了。”马国栋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海盗，不是中介，是知道这条船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甚至知道它肚子里装着什么的人。”

    君玥猛地抬头：“肚子里？”

    马国栋没回答，只用铅笔尖在“鲸”的船体剖面图上点了三点：船艏压载舱、舯部双层底、船艉舵机舱。三点连成一个钝角三角形。

    君玥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忽然想起交接时赵振国亲自带她绕船一周，在船艉最底层舱口旁停下，递给她一把黄铜钥匙，说：“这扇门，不到苏伊士不能开。钥匙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碰。”

    当时她以为只是防偷盗。现在才明白——那扇门后，根本不是货舱。

    “他们要的不是船。”君玥声音发紧，“是里面的东西。”

    马国栋点了点头，额角一道旧疤在昏光下泛白：“所以他们不敢硬来。沉船容易，捞东西难。他们要的是船‘意外搁浅’，或‘被迫返港检修’——趁我们靠岸，进舱检查，顺手‘遗落’几件‘零件’。”

    话音未落，驾驶舱门被猛地推开。尾随拖轮的瞭望员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色惨白：“马工！右舷三点钟方向，五百米外……有东西浮起来了！”

    君玥冲到窗边。雨幕中，海面翻着碎浪，一道灰影正缓缓上浮——不是船，是一排圆柱形浮标，表面覆着油膜，在探照灯扫过的刹那反光如蛇鳞。

    “声呐浮标。”马国栋抄起望远镜，“至少六个，呈弧形布阵。他们在测‘鲸’的吃水线变化、缆绳震动频率，还有……”他顿了顿，“主拖轮螺旋桨的空泡噪音特征。”

    君玥攥着弹壳的手猛地收紧。这些浮标绝不是临时起意。它们早就在水下蛰伏多时，只等这场暴雨作掩护，悄然升至表层。

    “炸掉它们。”她脱口而出。

    马国栋却摇头：“一炸，全海域都会收到异常声波信号。土耳其海岸警卫队的监听站三分钟内就能定位爆炸源——他们巴不得我们自曝行踪。”他快步走到海图桌前，抽出一张泛黄的航海日志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1973年，苏联‘阿芙乐尔号’拖航训练，于克里特以南海域遭遇‘渔汛干扰’，三艘渔船围航六小时，未发生接触，最终航线偏移十二海里。”

    君玥凑近看。日志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的钢印：黑海舰队第七拖航大队。

    “当年带队的，是你父亲？”

    马国栋没否认，只把日志翻过一页。新一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照片：四艘拖轮呈菱形阵列，中间拖着一艘锈迹斑斑的巡洋舰船体，远处海平线上，三艘挂着希腊国旗的小渔船正缓缓退开，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

    “渔船不是来捕鱼的。”马国栋指着照片角落，“你看它们尾迹的角度——全是故意画的假航线，干扰雷达回波。真正的船，早就潜到水下了。”

    君玥指尖一颤。她突然明白了。那艘“改装渔船”根本不在水面跟着——它一直潜伏在“鲸”的正下方，利用海底地形规避雷达，只靠声呐浮标传递信息。而此刻，它正借着暴雨和巨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船体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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