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他身体前倾,手按在地图黑海位置上,指腹用力压着那个圆点,仿佛要把它钉进木纹深处:
“君玥不知道这些。李子聪也不知道。谢尔盖只当我们在演戏。连那四个保镖,以为自己护的是赌船老板的命。”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可这艘船,从来就不是用来赌钱的。”
周振邦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哑了:“那……它是用来干什么的?”
赵振国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一支旧钢笔,在地图黑海北岸画了个圈,又沿着地中海、大西洋、加勒比海,画了一条虚线,最后,虚线尽头停在佛罗里达南部一个小点上。
“是用来告诉全世界——”他声音极轻,却像子弹上膛,“有些沉睡的东西,不是没人记得怎么唤醒。只是时候未到。”
窗外风忽然大了,吹得案头一叠文件哗啦作响。其中一页飘落,正翻在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燃料舱容积、舵机扭矩、雷达波段覆盖范围、弹射器导轨承重极限……每一条都标注着俄文与中文对照,页脚还有一行小字:“经测算,若启用备用液压弹射系统,可满足J-31B短距起飞需求。试飞窗口:2024年冬至前后。”
周振邦盯着那行字,久久没动。
赵振国却已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册《明史·兵志》,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段朱批:“你看这里——‘船坚炮利,非止御敌于海,亦可布威于远疆。然必先固其心,而后操其器。心不坚者,器虽利,终为所噬。’”
他合上书,声音沉稳如锚链入水:
“君玥的心,够坚。李子聪的嘴,够严。谢尔盖的贪,够准。而我——”
他停顿一瞬,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泛黄的旧照:一群穿海魂衫的年轻人站在码头,身后是刚刷完漆的驱逐舰,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周振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马上回部里。今晚就找预审组组长喝茶。”
“不。”赵振国摇头,“你不去。”
“那我去?”
“你也不去。”赵振国笑了笑,“你明天一早,飞尼古拉耶夫。”
周振邦一怔:“……我?”
“对。”赵振国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在掌心,缓缓合拢,“带上这个。去船台底下,打开B-7号舱门。那里有套完整的图纸备份,藏在防锈油罐夹层里。二十年没人动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告诉君玥,如果谢尔盖问起‘最终用途’,让她把那份《博彩企划书》撕了,换成这个。”
他从书案暗格里抽出一份新文件,封皮雪白,只印着一行烫金小字:《远洋科考平台可行性研究报告》。
“科考船。”赵振国说,“国家海洋局立项,联合中科院、哈工程、广航院三家共建。主要任务:深海热液探测、极地航线测绘、南海岛礁生态监测。”
周振邦愣住:“这……合法吗?”
“当然合法。”赵振国微笑,“所有公章都是真的。立项批文下周就下发。连海洋局官网都会挂公示。”
他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天光:“他们卡钱,是因为怀疑我们造假。那我们就真造一次——造一艘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科考船’。等船真开进基韦斯特港,挂上海洋局旗,搭起科考桅杆,装上声呐阵列……你说,还有人信它是赌船吗?”
周振邦慢慢攥紧那枚黄铜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赵哥,”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今天?”
赵振国没答。他转身,从书柜最高一层取下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蓝底金锚徽章,边缘磨损,却擦得锃亮。
他轻轻摩挲着徽章背面刻着的三个小字:海卫一。
那是他三十年前,在南沙永暑礁守礁时,亲手焊在值班日志本上的编号。
“算?”他把徽章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没忘。”
话音落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奥迪驶入院中,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快步走上台阶,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赵振国看了眼腕表,七点零三分。
他朝周振邦点了点头:“来了。你去吧。记住——别跟君玥提一个字。她越干净,这艘船,就越安全。”
周振邦起身,将钥匙揣进内袋,手指触到那枚冰凉金属的瞬间,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揣着一枚同样分量的命令,登上那艘开往西沙的补给船。
他推门出去,走廊灯光映着他挺直的背影。
赵振国独自坐在灯下,重新摊开地图。他拿起红笔,在黑海与佛罗里达之间那条虚线上,重重画了一个箭头,箭尖直指基韦斯特。
笔尖悬停片刻,又在箭头旁,添了两个小字:
启航。
窗外,第一颗星悄然浮上夜空,清冷,锐利,像一枚刚刚校准的瞄准镜十字线。
而此刻,尼古拉耶夫港,黑海造船厂废弃的船台上,君玥正站在第聂伯号巨大的阴影里,仰头凝望那三百多米长的钢铁脊梁。
风从黑海来,卷着咸腥与铁锈的气息,灌满她的衣袖。
她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书房里,有人正用一支红笔,为她铺下一条横跨大洋的归途。
她只知道——
这艘船,她一定要买下来。
哪怕倾尽所有,哪怕以命相搏。
因为就在刚才,谢尔盖递给她一张泛黄的船员登记表复印件,上面赫然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王建国。
她父亲。
1989年,以“中方技术顾问”身份,驻厂三个月。
表格末尾,一行蓝墨水字迹工整依旧:
“本人承诺:所见所闻,终身缄默。若违此誓,愿受军法处置。”
君玥指尖抚过那行字,指甲边缘微微发白。
原来,她追着父亲的脚印,一路走到这里。
不是巧合。
是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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