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栋带着哈桑和引航员匆匆赶回岸边时，副船长已经通过电台重新调整了编队。

    “进闸。”他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平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主拖轮准备，牵引速度两节，辅拖轮保持侧后位置。”

    但引航员登船的程序必须执行。

    哈桑带着那名穿白色制服的引航员上了“鲸”，机库和飞行甲板在离开尼古拉耶夫前已做了处理，覆盖厚帆布，贴上“设备检修中”的红色标签。

    引航员在甲板上走了不到十分钟，看了一眼飞行甲板边缘的几条......

    那艘船静卧在黑海沿岸的干船坞里，像一头被钉在时间里的钢铁巨兽。

    君玥推开车门的一瞬间，海风裹挟着咸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舞。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头发，目光却再也挪不开——整片视野里，只有它。

    不是邮轮，不是客轮，更不是什么改装赌船。

    是航母。

    准确地说，是一艘尚未完工、早已停工多年的重型载机巡洋舰。船体通体灰白，甲板上凝着一层薄霜似的盐粒，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舰岛高耸如削，棱角分明，舷侧焊接缝还留着未打磨的焊疤，像一道道未愈合的旧伤；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条长达三百余米的斜角甲板，前端翘起，末端悬于水面之上，仿佛随时要挣脱地基跃入深蓝。

    君玥站在干船坞边缘，脚下是斑驳的水泥坡道，身后是伏尔加轿车和奔驰车，再往后，是四名沉默伫立的保镖，以及李子聪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谢尔盖先生说，这是‘乌里扬诺夫斯克号’。”伊万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沙哑，“1991年停工，当时完成度约百分之九十五。苏联解体后，船厂无力续建，又不敢拆，怕惹麻烦……就一直搁在这儿。”

    君玥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她仰头看着舰艏，那里没有舷号，只有一处巨大的、被粗暴焊死的钢板覆盖着原本该刻舰名的位置。钢板边缘翻卷着毛刺，像是仓促封口的伤口。

    “九十五？”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那剩下百分之五是什么？”

    伊万顿了顿，抬手指向舰岛顶部：“雷达系统、电子战设备、动力舱最后一组涡轮机组……还有，舰载机弹射器的最终调试。但最关键的，”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核反应堆燃料从未装填。整艘船，从没真正点过火。”

    君玥闭了闭眼。

    四万二千吨的客轮叫“太小”，而眼前这艘排水量六万五千吨、满载近八万吨的准航母，赵振国却只让她“继续找”。

    她忽然想起赵振国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不是谈博彩牌照，不是问资金链路，而是盯着她递过去的简历看了足足二十秒，然后说：“你当年在海军后勤学院修过船舶结构力学？”

    她点头。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很深：“很好。这个项目，需要懂船的人，更需要懂‘不能说的船’的人。”

    当时她以为那是句玩笑。

    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赌船。从来都不是。

    是幌子。是烟幕。是用一张澳门博彩牌照、一份漏洞百出的商业计划书、四万二吨的“太大”和十万级的“不够大”，层层叠叠糊出来的假面。

    她转过身，看向李子聪。

    他正低头点烟，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才燃稳。抬眼时，目光与她相撞，没躲，也没解释，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君玥的心猛地沉下去，又缓缓浮起，像被潮水托着，悬在一种奇异的平静里。

    她没再问伊万任何问题，只是沿着干船坞边缘缓步向前，绕着这庞然巨物走了一圈。脚下的水泥地冻得生硬，裂纹里钻出细瘦的枯草；船体阴影里积着浅浅一洼黑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也倒映着她小小的、不动的身影。

    走到舰艉时，她停下。

    那里有一处未封死的检修口，锈蚀的钢梯直通向下，隐没在幽暗的腹腔中。梯阶上落着灰，但边缘有新鲜的踩踏痕迹——不是脚印，是皮靴底特有的菱形纹路，很浅，但方向一致，明显是近期有人频繁出入。

    她蹲下来，指尖捻起一点灰，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没有霉味，没有潮气，只有一丝极淡的机油混合金属冷却液的气息。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转身朝李子聪走去。

    “子聪，”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船，能动吗？”

    李子聪吐出一口烟，烟雾被海风吹散：“理论上，只要补上那百分之五，装好反应堆，接通电网和控制系统，就能试航。但实际……”他顿了顿，“它没图纸。”

    君玥挑眉：“没图纸？”

    “原厂设计图全在圣彼得堡海军档案馆，1992年被锁进B-7区，至今未解密。船厂自己只有一套施工简图，还是手绘的，缺页三十七张，关键管线标记得全是俄文代号。”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赵总让我带了两个人，一个搞核动力模拟的，一个专攻苏式舰艇电气系统，昨天凌晨刚落地敖德萨。他们今晚就进坞。”

    君玥没接话，只盯着他看。

    李子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玥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瞒你，是真不能说。老板交代过，这事得你自己看到、自己判断、自己点头才算数。他说……”他苦笑一下，“‘君玥要是连这艘船都认不出来，那就不配做这盘棋的执子人’。”

    君玥喉咙微动，没出声。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一艘拖船正缓缓驶入港湾，船尾翻涌起浑浊的浪花。风更大了，刮得她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深夜，她打电话给他，说“我憋屈”，说“找不到船”，说“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而他在电话那头，一句没劝她别急，没说“老板肯定有苦衷”，只是轻轻回了句：“玥玥，你别把自己逼太狠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

    不是同情她的迷茫，是在等她自己撞到真相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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