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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桌前,他把笔记本摊开,翻到卡洛伊最后一页的批注。那行红字下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几乎被岁月抹平:“……V.D. not V.Z. —— they switched names after ’87.”(V.D.而非V.Z.——他们八七年之后换了名字。)
安德森瞳孔骤缩。Van Dijk & Zonen BV,和Van Dijk Transport NV——后者才是八七年注册的新壳公司,地址在鹿特丹港东岸工业区,离他此刻标注的坐标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
他立刻调出鹿特丹工商注册数据库,输入后者名称。页面跳出公司状态:ACTIVE。法人代表栏写着一个陌生名字:J. van der Meer。他点开关联企业链——果然,这家公司控股着另一家名为“Delta Logistics”的仓储管理公司,而Delta Logistics,正是黄罗拔租下那两间仓库的物业管理方。
也就是说,黄罗拔签的租约,表面上是和港务局,实际资金流向、安保监控、出入记录,全在Delta Logistics手里。而这家公司,早在三年前就被布达佩斯那条线的人悄悄渗透。
安德森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他忽然想起卡洛伊死前最后一通电话——那人声音嘶哑,背景有汽笛声,只说了一句话:“告诉赵,火种没灭,只是……换了引信。”
引信。
他猛然抬头,看向窗外。情人港水面浮着一层油膜,被夕阳照得五彩斑斓,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蜡。他迅速切换窗口,调出黄罗拔四天前发来的操作清单截图。目光钉在那一行:“B区,两间中型库房,靠近六号泊位。”
六号泊位。他打开港区航拍图,放大,标出六号泊位位置——就在B区西侧尽头,紧邻一座废弃的煤炭转运塔。而塔基下方,埋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式电缆沟,通往港务局主控室。当年为防爆破袭击,沟内铺设有独立光纤,二十年前已被废弃,但线路仍在。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黄罗拔会选这个位置……就能利用那条废弃光纤,搭设临时监听节点,无需接触仓库本身,就能实时获取出入车辆车牌、人员指纹登记、甚至红外热感数据。
安德森后颈汗毛竖起。他不再犹豫,指尖疾点,将笔记本扫描件、租约、银行流水全部压缩,打入蜂巢通道。进度条跳至98%时,他忽然点开本地相册,删掉一张昨天拍的港口照片——画面里,那只希腊货轮“ELENI MARIA”船尾,清晰映着岸边广告牌上的鹿特丹市政logo,logo下方一行小字:“Port of Rotterdam Authority —— Since 1904.”
他删得干干净净,连回收站都清空。然后关机,拔掉硬盘,用钢丝钳剪断USB接口,再把硬盘塞进装咖啡渣的塑料袋,扎紧袋口,扔进走廊尽头的厨余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用湿毛巾胡乱抹了几把,拎起帆布包走出旅馆。暮色已浓,街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拐进一家海鲜餐馆,点了份炸鱼薯条,坐在靠窗位置,一边吃一边看窗外人流。三个穿校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掠过,车筐里晃着书包;一对情侣依偎着走过,女孩踮脚吻了男孩脸颊;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在路口,司机探头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发动车子离开。
安德森慢慢嚼着鱼块,酥脆外壳下是雪白绵软的鱼肉。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像听见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他掏出纸巾擦嘴,动作很慢,纸巾边缘被他无意识撕出细长的毛边。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按在掌心,用力攥紧,直到指节发白。
十分钟后,他起身结账,接过找零硬币时,拇指在铜币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那里刻着一道细微的横线,是他在悉尼造币厂老朋友留下的暗记。硬币背面,女王头像右耳后,有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微凸圆点,那是蜂巢密钥的物理锚点。
他把硬币揣进口袋,推开餐馆玻璃门。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肺叶胀满,又缓缓吐出。远处,那艘希腊货轮正缓缓起锚,螺旋桨搅动海水,泛起大片浑浊的白色泡沫。船尾舷窗里,有人影一闪而过,抬手拉上了窗帘。
安德森没再回头,汇入人流。他走向地铁站,却在入口处拐进旁边巷子,钻进一家名叫“B露e Anchor”的小酒馆。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吧台后,秃顶老板正用白布擦玻璃杯,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把一块写着“今日特供”的木牌翻了过来——背面用粉笔写着:“Rum & Coke —— double ice.”
安德森在角落卡座坐下,面前很快摆上一杯琥珀色液体,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他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盯着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水珠坠到底部时,他低声说:“卡洛伊没死。”
老板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擦,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改了名字,在布达佩斯开了家修表铺。八九年十月,东德那边墙塌了,他连夜搬去了柏林。”
安德森点点头,终于啜了一口酒。烈度恰到好处,灼烧感从舌尖一路滚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他放下杯子,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鹿特丹港务指南》,翻开扉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引信。”
字迹很新,墨色深,边缘锐利,像是刚写不久。他指尖抚过那两个字,慢慢摩挲,仿佛在确认某种温度。窗外,最后一班渡轮拉响汽笛,悠长呜咽穿透酒馆薄薄的墙壁,震得杯中冰块微微颤动。
他忽然明白赵振国为什么把鹿特丹定为跳板——不是因为那里查验率低,而是因为那里有一条谁都没注意的旧路:废弃电缆沟、改名的壳公司、换了面孔的火种,还有……那枚嵌在女王耳后的微凸圆点。
原来所谓跳板,从来不是用来起跳的,是用来引爆的。
他把指南合上,推给老板。老板接过去,随手塞进吧台底下,又给他续了半杯酒。安德森端起杯子,这次一饮而尽。酒精烧得他鼻尖发烫,视线有些模糊。他望着酒馆天花板上晃动的吊扇,风扇叶片旋转着,切割空气,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计时器。
他闭上眼,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时,他听见口袋里那枚硬币,轻轻碰了碰裤缝。
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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