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心里微微一动,夹菜的动作没停,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聊:
“造船厂?那可了不起。我有个朋友做赌场生意的,想搞条赌船,老跟我抱怨现在大吨位船不好买。”
赵振国这话可不是信口开河,上辈子,乌国的那条烂尾航母,就是拿“赌船”的名义买回来的。
瓦西里并没有怀疑赵振国的这个借口,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眼睛亮了一瞬:
“大吨位?你知道乌国第二造船厂吗?黑海边上那个,毛子时代留下的老底子。”
他压低声音,带着......
安德森没等对方开口,直接报出一串数字编码——那是布达佩斯老联络站地下二层的暗门密码,六年前他们用过三次,最后一次是撤离前夜。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金属簧片弹开。
他立刻挂断,从床底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箱盖掀开时扬起一层灰,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用蜡封过,边角卷曲发黑。他用指甲抠开蜡层,翻开第一页,纸页脆得几乎要裂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俄文,夹杂着匈牙利语缩写和几行潦草英文批注,字迹时而狂放如刀刻,时而细密如针脚,全是不同人写的。最末一页,用红墨水画了个十字,旁边写着:“K.12.07——‘火种’已熄。”
安德森用指尖摩挲那个十字,指腹蹭到一点干涸的血痂似的暗红。他记得那天——十二月七日,布达佩斯郊外废弃砖窑。火种不是人名,是代号,指代一个叫卡洛伊的技术员,负责中转苏方流出的军工图纸微缩胶片。那人后来在多瑙河桥洞下被发现,喉管割开,怀里揣着半张未烧尽的胶片,底片编号正是F-731,对应赵振国手里那批精密仪器里最关键的陀螺仪校准模块。
他合上本子,起身拉开窗帘一角。情人港码头停着一艘希腊籍散货船,锈红色船体上刷着“ELENI MARIA”字样,桅杆顶端垂着一条褪色的蓝白条纹旗,正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盯着那面旗看了足足两分钟,忽然转身,把笔记本塞回铁皮箱,又从床垫缝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笔帽内侧拧开——里面藏着一枚米粒大的微型SD卡。
他走到传真机旁,把卡插进读卡槽,按下发送键。机器嗡鸣起来,吐出一张新纸:纯白,无字,只在右下角印着一行极淡的灰码,肉眼几乎不可见,需紫外线灯照射才能显形——那是赵振国设定的“哑铃协议”触发信号,一旦发出,意味着布达佩斯旧线彻底不可用,所有关联账户、中转点、备用联络人,将在四十八小时内被系统自动注销。
纸刚落地,他抓起打火机,“啪”一声点燃。火苗舔上纸角,灰烬飘落进搪瓷缸里,与昨日烟灰混成一片焦褐。他没吹灭,任它燃尽,直到最后一星红光熄灭。
窗外,太阳正沉向海平线,把港口染成一片熔金。他坐回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加密终端。光标在黑色界面上跳动,他敲下指令:检索——1989年11月布达佩斯海关电子留档,关键词:新罗西斯克;货物类型:机械部件;申报公司:Nordic Transcargo Ltd.——这是当年卡洛伊用过的壳公司,早已注销,但电子备份理论上仍存于匈牙利海关老旧服务器中。
屏幕左下角进度条缓慢爬升,37%……52%……68%……安德森盯着那行跳动的数字,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耳后——那里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是七年前在明斯克火车站被碎玻璃划的。他记起来了:卡洛伊死前三天,曾托人带给他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一叠船运提单复印件,全是经由鹿特丹中转的货物,发货港栏赫然印着“Novorossiysk”,收货方却是三家完全无关的荷兰贸易公司,其中一家名字他现在还记得:Van Dijk & Zonen BV,主营二手工程机械。
他猛地起身,抄起外套冲出门。楼梯间灯光昏黄,他两级一跨,皮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空荡楼道里撞出回响。楼下便利店玻璃门叮咚一声,他抓起货架最底层那台便宜的紫外线手电,付钱时手指擦过收银台边一摞旅游手册,顺手抽走一本《鹿特丹港务指南》,封底印着港区三维地图。
回到房间,他反锁门,拉紧窗帘,拧亮台灯,把紫外线灯对准刚才那张传真残页。灰码果然浮现出来,却不是预想中的坐标或日期,而是一组经纬度:51.9245°N, 4.4777°E——鹿特丹港B区六号泊位西侧第三排仓库,正是黄罗拔租下的那两间库房之一。
安德森喉咙发紧,呼吸变浅。这组坐标不是赵振国发的。他从未授权任何人标记具体库位。这说明……有人提前知道了黄罗拔的落点,并且,把信息反向植入了哑铃协议的触发信标里。
他抓起电话,拨通周振邦加密线。响到第四声,那边才接,背景音是老式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隐约有京剧唱段——周振邦惯常听的《空城计》。
“孔明焚香抚琴时,”安德森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铁皮,“城楼上可看见司马懿帐中,有第三支箭?”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收音机里的诸葛亮唱腔陡然拔高:“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没有第三支箭。”周振邦答得干脆,话音未落,收音机里锣鼓突然炸响,盖住了所有杂音。
安德森松了口气,却没挂断:“火种熄了,但灰里还烫。”
“那就浇透。”周振邦说,“把鹿特丹那两间库房的租约、银行流水、律师函,连同你手里那本笔记的扫描件,全部打包,用‘蜂巢’通道发给我。明天中午前。”
“蜂巢”是赵振国早年建的离线传输链,不走卫星,不联网,靠的是全球二十多个老式气象站之间的短波中继——那些站点如今大多废弃,但周振邦去年悄悄重启了其中七座,天线藏在风力发电机叶片里,信号微弱如心跳,却无法被常规监测捕捉。
安德森应了一声,挂断。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蜂巢终端,输入十六位动态密钥。屏幕上跳出绿色光标,开始倒计时:00:07:23……00:07:22……
他起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哗哗水声掩盖了键盘敲击声。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眼下浮着青灰,可眼神亮得吓人,像被逼到绝境的狼。他掬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洗手池不锈钢表面,溅开一朵朵微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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