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赵振国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事情千头万绪,他不可能面面俱到,回老家抓人的计划,必须提到日程上。
第二天,赵振国就买到了周末回老家的火车票。
赵振国刚走到村门,就碰上了王拴住,王拴住热情地迎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眼眶泛红:
“振国,你咋突然回来了!胜利他……他现在好多了,多亏了你啊!”
赵振国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拴住叔,胜利哥呢?”
“在屋里头,这几天把自己关起来写东西,也不怎么说话。”
宋婉清没把“也疯了”三个字说出口,但那层意思像块冰,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赵振国没接话,只是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外面天色已暗,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浮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他盯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影子斜斜地投在砖墙上,随风微微晃动,像一张无声喘息的嘴。
“胜利哥不是疯。”赵振国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是醒得太早,又没地方落脚。”
宋婉清一怔,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衣角:“……什么意思?”
赵振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像压着两片阴云:“他爸拴住叔,前年就退下来了,没进顾问组,也没安排闲职,就回了老家。胜利哥当年分配进部里,是托了关系的。可这两年,他往上递的几份材料,全被压着没回音。我听说,他去年写的那份关于基层医疗资源错配的调研报告,连印都没印出来,就被收走了。”
宋婉清呼吸滞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王胜利自己跟我说的。”赵振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拆开,叼了一根在唇间,却没点,“上个月,他在单位门口拦住我,站那儿说了二十分钟。我没插嘴,就听他说。他说现在开会讲的全是‘稳定’,可医院药房缺青霉素,小学教室漏雨,工人下岗领不到粮票,这些事没人记,没人管,只记谁说了错话,谁穿了喇叭裤,谁家里收音机放错了台——这算哪门子稳定?”
宋婉清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分明,是一双常年握听诊器的手。可此刻,这双手有点抖。
“那他……为什么找我?”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连他提的那些事,连一半都听不懂。”
赵振国终于点了烟,火柴“嚓”一声划亮,在昏暗的书房里烧出一小团暖黄的光。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眉宇间的轮廓:“因为他知道你信得过。你从小跟他一起爬树掏鸟蛋,他摔断胳膊那年,是你守着他打石膏。他不信别人,只信你。婉清,人疯不疯,不在嘴上说什么,而在心里还剩多少真东西。亮子说的是真话,胜利哥说的也是真话——可真话要是没人接得住,就只能往里头憋,憋到眼睛发亮、嗓子发哑、骨头缝里长出刺来。”
宋婉清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覆在小腹上。那里平平坦坦,什么都没有,可她却觉得沉,沉得像揣着一块没焐热的铁。
第二天一早,赵振国没去厂里,而是骑车去了城西的老菜市场。他买了半斤猪肝、两把韭菜、一截粉条,又特意绕到副食店,用粮票换了二两芝麻酱。回来时,自行车后座上挂着个竹编食盒,盖子严严实实扣着,里头是他亲手拌好的猪肝韭菜馅儿——宋婉清最爱吃的馅儿,小时候她发烧咳嗽,赵振国就给她包这个,说是补血润肺。
他把食盒放在厨房案板上,掀开盖子,一股温热的、带着芝麻香和猪肝腥气的暖味儿立刻弥漫开来。宋婉清正蹲在灶台边烧水,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食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你今儿咋想起来做这个?”
“昨儿你脸色差,”赵振国挽起袖子,洗手,“猪肝补铁,韭菜通气,粉条吸油不腻,芝麻酱能顺嗓子。”
宋婉清没应声,只是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刀,切了几片姜,扔进锅里爆香。油热了,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她低头搅着锅,发梢垂下来扫过赵振国手背,痒酥酥的。
“振国,”她忽然说,“我今天还得去医院。”
“嗯,我去送你。”
“不用。”她摇摇头,把锅盖盖上,“我自己去。今天……我想再跟明亮谈谈。”
赵振国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没反对。
十点半,宋婉清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出了门。包里除了苹果和饼干,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北京市第三人民医院病历记录”,内页空白,崭新得反光。这是赵振国托人从医院档案室悄悄拿出来的,没盖章,没编号,只有一张空白纸,供她写。他没明说用途,可宋婉清懂。那是给宋明亮留的——如果他愿意写,就写;如果他不愿写,就让它一直空着。
回龙观医院的土路比上次更硬,风也更干。宋婉清走着,包带勒进掌心,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她没坐长途车,是走来的。两小时的路,她走了两个半小时,中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歇了三次,不是累,是想把心跳稳下来。
这次护士没等她开口,就抬头看了她一眼,直接翻到了306那一栏,把登记本推过来:“签吧。”
病房门开着,宋明亮坐在床沿,右腿还吊着,左手却捏着一支铅笔,在床头柜上那本《傅雷家书》的扉页上涂涂画画。书页已被揉得卷了边,铅笔痕密密麻麻,像一群乱爬的蚂蚁。
宋婉清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她看见弟弟的侧脸。颧骨依旧高耸,可眼下那圈青黑淡了些,嘴唇也不再干裂脱皮,甚至……有了点血色。
“姐。”宋明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再飘忽,“你来了。”
宋婉清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没急着坐下。她看着他手里的铅笔:“你在写什么?”
宋明亮没答,只是把铅笔搁下,用指腹抹了抹书页上的字。宋婉清凑近,才看清那些歪扭的字迹不是胡乱涂画,而是一行行抄录的句子,抄的是傅雷写给儿子的第一封信:“……先为人,次为艺术家,再为音乐家,终为钢琴家。”后面还添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字迹却异常用力:“为人,何以为人?”
宋婉清喉头一哽,伸手想去碰那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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