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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94、戴罪立功(第2页/共2页)

纸,指尖将触未触时,宋明亮忽然抬手,一把合上了书。

    “别看。”他说,嗓音很轻,“脏。”

    宋婉清没缩手,反而顺势握住他的手腕。那截枯枝似的手腕,此刻竟有了一丝微弱的搏动,像埋在冻土下的草芽,正顶着冰壳往外拱。

    “不脏。”她声音也轻,却稳,“明亮,你记得咱妈教咱们背的《千字文》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那时候你总嫌拗口,非要把‘昃’念成‘zèi’,气得妈追着你打。”

    宋明亮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像被风吹歪的草叶。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偷偷改了课本,在‘昃’字旁边写了拼音‘zè’,还画了个小太阳,说太阳歪着脑袋照下来,就是‘昃’。”宋婉清松开他手腕,从包里取出那本蓝皮册子,轻轻放在他膝盖上,“这是空的。你想写什么,就写。不想写,就放着。没人逼你。”

    宋明亮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很久,指腹蹭过那层薄薄的塑料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走廊外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水泥地,咯噔、咯噔,像踩在人心上。

    “姐,”他忽然问,“爸最近……还好吗?”

    宋婉清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好。”她点头,“每天早上打太极,晚上听广播,上礼拜还跟邻居下棋,赢了三盘。”

    宋明亮没说话,只是把册子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刚出炉的烙饼,生怕凉了。

    “你……别怨他。”宋婉清轻声说,“他把你送这儿来,不是不要你了。是怕你还没学会弯腰,就先折了脖子。”

    宋明亮睫毛颤了一下,没抬眼,只低声问:“那……胜利哥呢?”

    宋婉清心头一跳,手指悄悄掐进掌心:“你怎么知道他?”

    “昨天查房,他进来过。”宋明亮声音平静,“穿白大褂,戴眼镜,跟以前一样。可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病人,像看一面镜子。”

    宋婉清没接这话,只是伸手,把那本蓝皮册子往前推了推:“你要是想见他,我帮你约。”

    宋明亮终于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的眼睛不再是两潭死水。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缓慢,沉重,却确确实实地在动——像春汛前冰面下第一道裂开的暗流。

    “姐,”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如果我说,我不想当傅聪,也不想当钢琴家……我只想当个能站着说话的人,行不行?”

    宋婉清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他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她的指尖触到他额头的温度,微热,真实。

    探视时间快到了,护士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宋婉清同志,还有五分钟。”

    宋婉清站起来,没收拾包,只把那本蓝皮册子又往前推了推,直到它完全贴在他膝盖上。

    “明亮,”她俯身,在他耳边说,“你写。写什么都行。写完,我来取。”

    走出病房时,她没像上次那样靠墙喘气。她脚步很稳,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间间透着微光的小窗,听见里面有人哼歌,有人数数,有人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她没停,也没回头。

    走到医院大门外,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混着泥土与枯草气息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掏出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是今早赵振国塞给她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王胜利今早调离原岗位,暂派郊区卫生所,明早启程。”

    宋婉清把纸攥紧,指甲陷进纸里,留下几道弯弯的月牙印。她没撕,也没丢,就那么攥着,一路走回城里。

    赵振国在巷口等她,自行车停在柳树下,车把上挂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枸杞菊花茶,袅袅冒着热气。

    “回来了?”他迎上来,接过她的包。

    宋婉清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他掌心。他手心厚实,茧子粗粝,却滚烫。

    赵振国没问她在医院说了什么,只把搪瓷缸塞进她手里:“喝口热的。”

    宋婉清捧着缸子,热气熏得眼皮发烫。她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说:“振国,你说……如果一个人,心里明明清醒得很,可所有人都说他疯了,那他到底是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赵振国没立刻答。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叶。

    “婉清,”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人活一世,不是非得当个明白人。有时候,糊涂一点,活得久些。可有些人,天生就糊涂不了——那不是病,是命。”

    宋婉清低头,看着搪瓷缸里浮沉的枸杞,像一颗颗小小的、不肯沉底的心。

    当晚,赵振国在灯下修好了家里那台老式收音机。换了个新电池,调了调旋钮,电流嘶嘶作响,忽然,一段清越的女声破空而出:“……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宋婉清正趴在灯下抄医书,听见这声音,手里的钢笔顿住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蓝,像一朵猝不及防绽放的花。

    赵振国没关,就让它响着。歌声不大,却稳稳地浮在屋子里,浮在灯影里,浮在两人之间,浮在那些尚未说出口、却早已心知肚明的沉默之上。

    窗外,风刮过屋檐,呜呜作响,像在学那支歌的调子。

    而就在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京郊卫生所,王胜利正把最后一箱药品搬进库房。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抬头看了眼墙上那幅泛黄的毛主席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小铁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五分硬币——那是宋婉清十二岁生日时,塞进他手心的,说“胜利哥,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对着窗外刚升起来的月亮,轻轻磕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微不可闻,却仿佛砸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冰面上。

    裂纹,正从那枚硬币边缘,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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