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托人打听到了诸老师,登门拜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恳切地说:
“诸老师,我们想请您出山,写一部爱国动画片的剧本。不用喊口号,就把咱们龙国的历史、英雄、风骨,用孩子们爱看的方式讲出来。”
诸老师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赵,我写了几十年儿童文学,最怕的就是把东西写‘假’了。你要是让我写一部真的、有血有肉的爱国动画,我应了。但有一条,得让我按文学的路子来,不能搞那些......
赵振国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粗糙的纹理,心头一沉。他没急着拆,只盯着那牛皮纸泛黄的边角——不是新买的,是旧信封,四角磨损得发白,右下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色印渍,像陈年茶渍,又像血迹。
宋婉清把书房门轻轻带上,顺手拉严了窗帘。屋里光线暗下来,只有窗缝漏进一道斜斜的日光,浮尘在光里翻滚。
赵振国撕开信封口,抽出三张信纸。
纸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蓝格稿纸,横线细密,字是钢笔写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时手抖,或是泪滴落其上。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署名:宋明亮。
赵小燕坐在书桌旁的藤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没看弟弟,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尖上那双洗得发毛的布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写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早就在写了。”
赵振国逐字读下去。
第一段是交代背景:宋明亮在县农机站当技术员,去年夏天被借调到省农科院参与一项“新型水稻脱粒机试点项目”,驻点在邻县青石坝。他在信里说,项目组缺人手,他主动揽下夜间巡检和数据录入的活儿,因此常在凌晨两点后独自留在实验室。
第二段开始变味。
他写道:“夜里静,灯亮,机器嗡嗡响,像催眠曲。可我睡不着。我总想起七三年,在东风公社修拖拉机时,老站长拍着我肩膀说‘小宋啊,你脑子灵,心眼实,将来能撑起一片天’。可现在呢?我连一张五十块钱的发票都不敢多报。上个月报销油料费,明明跑了三百二十公里,只敢填二百八十……为什么?因为会计姓王,王主任的侄子前年在我手里摔断过腿——他骑摩托撞上我修的那台东方红,刹车片是我换的,可没人查,也没人问,只说‘小宋做事太糙’。”
赵振国的手指停在这句上,喉结动了动。
第三页开头,墨迹突然浓重,字也歪斜起来,仿佛握笔的人正剧烈喘息:
“……可最让我睡不着的,不是这些。是上周五,我在青石坝粮库门口看见一辆绿皮吉普车。车牌我没记全,但尾号是‘728’。车里下来三个人,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拎着个黑皮包;另两个戴鸭舌帽,一直往粮库里搬箱子。我认得那车——七六年冬天,刘建国带人来收缴‘反动书刊’,就是这辆车。当时我在场,帮着抬麻袋。那个灰夹克,就是刘建国的司机老李。他左耳垂上有个痦子,豆粒大,黑的。”
赵振国猛地抬头,看向姐姐。
赵小燕闭着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角:“他没说完。后面还有半页,被撕掉了。我找到时,只剩这一截。”
宋婉清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抓住赵振国胳膊:“姐……你是说,宋明亮他……”
“他不是跟谁通信。”赵小燕睁开眼,瞳孔里没有哭过的软弱,只有一种近乎灼烧的清醒,“他是把自己当成举报人,写给组织的材料。他藏在《农业机械手册》第三册的夹层里,用胶水粘死的。我扫书架时,发现书脊裂了缝,随手一抠,掉出来这张纸。”
赵振国攥紧信纸,指节咯咯作响。
他忽然想起刘建国出事前一周,曾约他在西郊林场喝茶。那天刘建国话很少,只反复摩挲着搪瓷缸上的“先进生产者”红漆字,最后说了一句:“振国,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不往前走,就得往后退。可退到哪儿算头?退到墙根,墙也会塌。”
当时他以为那是感慨仕途险恶。现在才懂,那是在提醒。
宋明亮这封信,根本不是情书,不是悔过书,是一份未寄出的举报初稿——对象直指刘建国,时间跨度从七六年抄家、七九年粮库账目异常、到去年青石坝试点项目虚报设备损耗率……桩桩件件,都有时间、地点、人名、物证线索。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行,被墨团重重涂掉,但底下隐约透出几个字:“……已录磁带两盘,存于……”
没写完。
赵振国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幕:上个月,宋明亮托他帮忙买录音机,说单位要搞技术培训。赵振国顺手从供销社批了台“春雷牌”,带外放喇叭,磁带仓能装两盘。宋明亮拿回去那天,背影佝偻得不像三十岁的人。
“棠棠!”赵振国突然转身,声音绷得极紧,“去你屋,把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拿来——就是装弹珠那个。”
棠棠正在外头搭积木,听见喊声,立刻爬起来跑进来,小脸认真:“爸爸,哪个铁皮盒?”
“印着红五星的那个。”
棠棠蹬蹬蹬跑回屋,不到十秒就抱着个锈迹斑斑的方形铁盒回来了。盒盖掀开,里面没有弹珠,只有一盘黑色磁带,标签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农技站-青石坝-1984.10.23”。
赵振国一把抓过去,手指冰凉。
他记得这盘带子——宋明亮曾让他帮忙听一遍,说“里头有段噪声,像电流声,得剪掉”。当时他随手放了半分钟,确实滋滋啦啦,便说“坏了”,宋明亮却摇头:“不是坏,是故意录的。”
赵振国喉头发紧,忽然想起岳父宋涛三天前说过的话:“黑豆查德盛公司时,发现他们检修记录本上,有工程师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录音备份已存厂办抽屉’。”
当时他以为说的是设备资料。
原来不是。
是有人,早就在同一张网里埋了不止一根线。
书房里静得可怕。窗外《信天游》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工厂汽笛的长鸣,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宋婉清嘴唇发白:“振国……这磁带,不能听。”
赵小燕却突然伸手,从赵振国手里拿过磁带,指尖稳得出奇。她把磁带翻过来,对着窗缝那道光仔细看——磁带背面贴着张极薄的胶纸,上面用针尖扎了几个微不可见的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他教过亮子,怎么藏东西。”赵小燕声音轻得像自语,“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四个,玩捉迷藏。他总能把纸条塞进灶膛砖缝里,别人找十遍都找不到。他说,真东西不怕藏,怕的是藏得太巧,让人一眼看出是假的。”
赵振国怔住。
宋明亮从来不是懦夫。他是钝刀,是闷葫芦,是家里最不起眼的那根梁木。可梁木承重久了,也会在暗处裂开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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