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说?说爸爸去参加学习班了?还是说爸爸因为一封信,被单位停职反省?”
赵小燕的眼泪无声滑落,砸在搪瓷缸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赵振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她手心:“这是咱家老房子后院柴房的钥匙。小时候咱仨躲雨的地方。你明天一早,趁亮子上班前,把铁皮盒放进去。柴房门锁坏了,没人去,但你记得把门虚掩着,留条缝——防潮。”
赵小燕攥着钥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两人再没多言,一路沉默走到赵小燕家楼下。楼道口那盏灯坏了,黑洞洞的。赵振国没上去,只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姐,记住,你现在不是在护着他,是在救这个家。包括亮子自己。”
赵小燕没应,只是抬手抹了把脸,转身走进黑黢黢的楼道。赵振国一直站着,直到听见楼上某扇窗户“咔哒”一声推开,灯光亮起,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他没回家,拐了个弯,径直朝邮局走去。
十分钟后,他坐在邮局柜台前,填了一张加急电报单。收件人栏写的是:省社科院哲学所 王志强同志亲启。发件人栏,他犹豫两秒,写的是:宋明亮 同志代转。
电报内容只有十六个字,是他亲手写的:“志强兄:近闻南方台风将至,慎行慎言,保重身体。”
他付了钱,把单子递给营业员。对方扫了一眼,随口道:“这名字挺熟啊,是不是前两天报纸上登的那个青年理论研讨会代表?”
赵振国心头一紧,面上却只笑笑:“可能是重名吧。”
走出邮局,他掏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支烟已经抽完了。他把空盒子揉成一团,扔进路边垃圾桶,转身走向街角那家还没关门的修表铺。
铺子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戴着放大镜,正对着一只怀表摆弄游丝。见赵振国进来,头也不抬:“修啥?”
“修表。”赵振国把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放在柜台上,表蒙子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老师傅拿起表,对着灯照了照,又用镊子拨了拨机芯,忽然问:“这表,是你爸的吧?”
赵振国一愣:“您认识?”
老师傅笑了,把表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块同款手表:“你爸以前常来修。每次修完,都让我把旧游丝留着,说留着有纪念意义。喏,这儿还存着三年前换的那根。”
赵振国怔住。他忽然想起,宋涛那只表,自从七九年调回市里,就再没换过。表带磨得发白,表壳磕出几道细痕,可走时始终精准如初。
“师傅,”他声音有点哑,“您觉得,一个人要是走了岔路,还能不能……调回来?”
老师傅没抬头,镊子尖在游丝上轻轻一点:“游丝断了,能换。但要是主发条拧反了方向,越拧越紧,最后崩了——那就不是修的事儿了,是得拆开重装,一根一根,重新校准。”
赵振国静静听着,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张电报底单,撕成四片,扔进老师傅手边的铁皮烟灰缸里。火柴“嚓”一声亮起,橘红色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没再说话,付了钱,接过修好的表。表针重新开始走动,滴答、滴答,声音清脆而稳定。
回到家已是夜里十一点。宋婉清还没睡,在厨房熬银耳羹,灶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见他进门,她抬眼一笑:“姐走了?”
赵振国点点头,把修好的表放在桌上,指针正指向十一点零三分。
宋婉清盛了两碗银耳羹,一碗推到他面前:“趁热喝。我放了枸杞,补肝明目。”
赵振国捧起碗,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他喝了一口,甜润微稠,舌尖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味——是枸杞皮没剥净。
“婉清,”他放下碗,目光沉静,“明天上午,你陪我去趟爸那儿。”
宋婉清舀银耳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我得跟爸说实话。”赵振国说,“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让他知道,家里有人正踩在刀刃上走路。他得拿主意——是伸手拉一把,还是……直接把刀抽走。”
宋婉清望着他,良久,轻轻点头:“好。”
她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只青花瓷罐,揭开盖子,里面是晒干的陈皮。她挑了两片,放进赵振国的碗里:“爸爱喝陈皮茶。明早,我陪你一起煎。”
窗外,夜风渐大,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哗啦作响。屋里灯光柔和,砂锅里的银耳还在慢慢涨发,像一朵朵小小的、柔软的云。
赵振国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枸杞和陈皮,忽然想起小时候,宋明亮总爱蹲在院子里数蚂蚁搬家。那时赵小燕抱着棠棠站在旁边,笑着喊:“亮子,别数了,蚂蚁哪有那么多心思?它们就认一条路,走到底。”
现在想来,蚂蚁确实没那么多心思。
有心思的,是人。
而人最怕的,不是走错路——是走着走着,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银耳羹喝尽。甜味散开,苦味却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十二点之前,他得把明天要带去岳父家的材料再核一遍。水泥厂的设备参数、三菱重工的资质文件、中科院的评估意见……这些纸,是能撑起一个厂子的脊梁,也是能压垮一个家庭的石头。
他起身走向书房,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尚未签字的合作意向书。
纸页雪白,墨迹清晰,右下角空白处,还等着宋涛的签名。
赵振国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窗外,风声骤紧,一阵急雨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拼命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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