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的老太太,正用镊子夹着底片在放大机下比划。
“阿姨,洗两张。”赵振国递上胶卷,“要快,今晚就要。”
老太太抬头,镜片后眼神锐利如刀:“谁的片子?”
“刘黑豆从佛山寄来的,德盛厂车间。”
老太太没再问,只接过胶卷,转身进了暗房。赵振国坐在门口小凳上等。隔壁理发店传来咔嚓咔嚓的剪刀声,混着收音机里单田芳讲《童林传》的嘶哑嗓音。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玻璃上洇开一团团暖雾。
半小时后,老太太出来,递给他两个牛皮纸袋。赵振国没拆,直接放进公文包。回家路上,他绕道去了趟东直门内大街的粮油店,买了二斤富强粉、半斤白糖、一罐炼乳——都是给闺女小满准备的。小姑娘前两天发烧,退烧后总嚷着嘴里没味,非要吃奶油蛋糕。
推开院门时,妻子林秀云正蹲在葡萄架下择豆角。她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听见动静,她抬头一笑,额角沁着细汗,发梢沾着两片豆角叶。
“回来了?”她声音轻快,像檐下刚归巢的燕子,“小满刚睡着,烧退了,就是蔫儿。你爸今早打电话来,说陈国良今天上午被市纪委的人叫去谈话了。”
赵振国脚步一顿,手里的粮袋沉甸甸坠着:“哦?”
“嗯。”林秀云低头继续掐豆角须,“说是有人实名举报他虚报设备价值,涉嫌诈骗国有资产。举报信里附了照片和检修记录,写得明明白白。”她顿了顿,把掐好的豆角放进竹筐,抬眼看他,“振国,这事……是你做的吧?”
赵振国没否认,只把粮袋放在石阶上,蹲下来,帮她一起择。豆角青翠水灵,指尖触到那点微凉湿意,竟有些恍惚。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初春傍晚,他蹲在同样这方院里,给发烧的小满熬梨水。那时他穷得叮当响,连白糖都得省着放,梨子是捡菜市场快烂掉的便宜货。小满喝一口就皱眉:“爸,苦。”
如今糖罐子摆在厨房窗台上,阳光一照,晶莹剔透。可有些苦,是糖化不开的。
“秀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活一世,到底该图个啥?”
林秀云手没停,豆角须在她指间断成两截:“图个心安呗。”她笑了笑,把一截豆角须弹进簸箕,“昨儿我蒸包子,馅儿咸了,小满咬一口吐出来,说我‘心不静’。我琢磨着,她说得对——心不静,面都发不好,何况别的?”
赵振国怔住。他抬头望向葡萄架,枯藤虬结,新芽却已钻出绒绒嫩绿,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又带着种执拗的力气。
夜里十一点,赵振国书房的台灯还亮着。他摊开三份材料:一份是德盛检修记录复印件,一份是芦苇手写的《活着》人物小传,第三份,是他自己写的一页纸,标题是《关于成立“龙国青年电影扶持计划”的初步构想》。
钢笔悬在纸页上方,墨水将滴未滴。
门被轻轻推开条缝,林秀云探进头:“还没睡?”
“马上。”他搁下笔。
她端来一碗银耳羹,热气袅袅:“趁热喝。”
赵振国捧碗啜了一口,温润清甜。林秀云没走,倚着门框站着,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她肩头铺开一片清辉。
“振国,”她忽然说,“刘建国的事,我听我爸说了。他让我告诉你,别怕。咱们家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影子斜?”
赵振国放下碗,瓷勺碰碗沿,叮一声脆响。
林秀云走过来,伸手抚平他衬衫领口一道细微褶皱:“你呀,就是太较真。水泥厂成不成,电影拍不拍,都不如小满明天早上醒来,能笑着喊你一声‘爸’重要。”
赵振国喉头一紧,没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她的手掌宽厚,指腹有常年做家务磨出的薄茧,暖烘烘的。
窗外,夜风拂过葡萄藤,新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在暗处扑打。
第二天清晨,赵振国比平时早起两小时。他没惊动家人,独自骑车去了京郊的射击场。晨雾未散,靶场空旷寂静,只有远处山峦轮廓在灰白雾中若隐若现。他租了把五六式步枪,装弹,瞄准,击发。
砰!砰!砰!
枪声炸裂,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过铁丝网。
他打完十发,成绩不算好,七环居多。但当他摘下耳罩,看见靶纸上那十个弹孔呈一条略微上扬的弧线,像一道倔强的脊梁,从最低处,一寸寸挺直起来——他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事,不必非得一枪毙命。有时候,一串子弹打出的轨迹,比一颗子弹更说明问题。
回城路上,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烤红薯。焦糖色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浓郁。他掰开一个,把最软糯的那半递给刚从幼儿园接出来的小满。小姑娘裹着粉色棉袄,脸颊红扑扑的,小手捧着红薯,呼呼吹气。
“爸,甜!”她眯着眼笑,糖汁沾在嘴角,像一粒小小的金豆子。
赵振国蹲下来,替她擦掉,指尖触到女儿温热的脸颊。那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爬上来,漫过手腕,攀上心口,最后在他胸腔里,稳稳落定。
他知道,这世上最硬的壳,从来不是水泥厂的磨机,也不是电影胶片上凝固的光影。是孩子睡熟时均匀的呼吸,是妻子择豆角时垂落的发丝,是岳父电话里那一声踏实的“成了”。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护住这点暖意,让它不被风吹散,不被雨打湿,不被任何名为“大局”或“风向”的东西碾碎。
车轮碾过晨光,驶向城西。路旁柳树抽出了第一缕鹅黄,细弱,却分明。
赵振国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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