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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71、转移战场(第2页/共2页)

。”

    谷主任眼皮一跳,没接话,只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搪瓷磕在玻璃板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赵振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又停住,没回头:“谷主任,前天经贸委老周跟我聊起一件事。他说,今年全国彩电产量预计突破三百万台,而去年才一百二十万。产能翻了两倍半,可黑市价还在涨——说明什么?说明渠道在卡脖子,不是技术在卡脖子。”

    谷主任没吭声,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角一块翘起的漆皮。

    赵振国笑了笑,推门出去。

    下午三点,他出现在西城区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后院。院子里堆着生锈的机床零件和卷成筒的铁皮,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腥气。店主老郑四十来岁,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正蹲在地上修一台老式车床。见赵振国来了,吐掉烟卷,抹了把油乎乎的手:“东西齐了,按你说的,三套轴承,两组液压阀,全是从港岛调的货,没走海关报关单,是跟着一批旧拖拉机配件混进来的。”

    赵振国蹲下来,拿起一套轴承,手指蹭过内圈滚道——光洁、冰冷、毫无毛刺。这是日本NSK七七年产的精密轴承,国内无线电厂家还在用六十年代苏联图纸仿制的粗笨货,寿命不到人家三分之一。

    “老郑,这批货,今晚就运。路线照旧,走丰台货运站,装在‘北京牌’卡车后斗里,盖上帆布,底下垫两层稻草。”他顿了顿,“运到海州后,直接进无线电厂新修的西跨车间。那里,我让人提前腾出了三间库房。”

    老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赵处,你这哪是运零件?这是运金砖啊!”

    赵振国没笑,只把轴承放回木箱,盖上盖子:“不是金砖。是火种。”

    当晚十一点,赵振国没回家,而是去了东四胡同的一座四合院。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看见堂屋亮着灯。门帘掀开,宋婉清穿着蓝布褂子,正坐在灯下纳鞋底,针线筐里棉线缠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见他,没惊讶,只把针在鬓角抿了抿:“我就知道你今晚不回来吃饭。棠棠写完作业,让我留了饭,在锅里焐着呢。”

    赵振国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子,蹲在她身边,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锥子:“我来吧。”

    宋婉清没拦,把锥子递给他,又顺手把鞋底翻了个面,露出密密麻麻的针脚:“这双是给婶子的。她说她那双胶鞋鞋帮子开了口,走路灌风。”她顿了顿,忽然说:“今天厂里发了通知,说下个月起,女工哺乳假延长到半年,工资照发。”

    赵振国手下一顿,锥子尖在鞋底上戳出一个小坑:“好事。”

    “是好事。”宋婉清点点头,声音很轻,“可厂里同时贴了告示,说为保障生产,哺乳期女工一律调至装配二线,不再接触核心电路板焊接。”

    赵振国抬眼看向她。

    宋婉清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振国,你别担心。我没去焊电路板,我在质检科。那里,能看清每一块主板上印的型号、产地、批次号。”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灯芯噼啪的轻响里,“我看见了,上个月运来的那批‘东芝’芯片,封装盒上印的是‘MADE IN TAIWAN’,可芯片背面蚀刻的编号,跟日本原厂的序列码对不上。”

    赵振国握着锥子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屋里一时只剩灯芯燃烧的微响。

    过了许久,宋婉清才又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说天气:“昨天我去百货大楼,看见新到了一批‘松下’录音机,标价八百九。可柜台底下,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偷偷问我,要不要‘水货’,六百五,保证是日本原装,保修三年。”

    赵振国终于松开手,把锥子放回针线筐,指尖沾了点蜡,微微发亮:“那人长什么样?”

    “不高,瘦,左耳垂上有个小痣。”宋婉清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说话时右手总在裤子口袋里摸东西,像是在数钞票。”

    赵振国笑了。这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松弛,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锐气:“他摸的不是钞票。是货单。”

    宋婉清没问为什么,只把纳好的鞋底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针脚是否匀称。她忽然说:“振国,我昨天梦见棠棠了。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可她一点也不怕。她就那么站着,风吹得裙子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赵振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妻子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别回耳后。

    窗外,胡同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

    声音拖着尾音,在初秋的夜里荡开,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住所有未出口的话,缠住所有未落地的棋,缠住这个刚刚开始、却早已注定波澜壮阔的时代。

    赵振国看着妻子低垂的睫毛在灯下投下的阴影,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回东北老家,老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旧报纸。那是一九七九年十月的《人民日报》,头版标题赫然印着:“蛇口工业区正式成立”。

    原来有些事,连时间都绕不开。

    他伸手,把宋婉清手边那盏煤油灯的灯芯,悄悄往上捻了一截。

    光,猛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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