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上林清源的?”赵振国声音压得更低。
“他第一次进竹园宾馆,我就在隔壁茶室泡了壶冻顶乌龙。”陈宝山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林老板的湾岛工厂,确实注册在台中大雅乡。但去年十月,有三批设备从新加坡中转,经由一艘巴拿马籍货轮,卸在高雄港西码头。船运单据显示,收货方是‘宏远实业’——查不到法人,但股东之一,是您岳父宋涛大学同窗的儿子。”
赵振国盯着那方盒。外壳磨砂,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底部一行蚀刻小字:MOTOROLA/SPY-1。
“这是什么?”
“便携式信号分析仪。”陈宝山伸手,食指关节叩了叩盒盖,“能捕捉并回放25MHz到1.2GHz之间所有无线电信号。湾岛那边,林清源的电话,他的工厂监控系统,甚至他私人轿车的遥控钥匙……都在这个盒子的监听范围内。”
夜风骤然变急,卷起赵振国额前一缕湿发。他忽然想起三月在京城,唐康泰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暗地里的小刀子,得你自己扛”。原来刀锋早已悬在头顶,只是握刀的手,换成了另一副更沉稳、更冰冷的掌纹。
“周振邦让你来的目的,不只是替我去湾岛。”赵振国缓缓开口,“他是要借我的名义,把这把刀,捅进林清源的肺叶里。”
陈宝山没否认。他弯腰拾起那个黑盒,动作从容得像捡起一片落叶:“林老板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在台中一家日料店,和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吃了顿饭。其中一人,三个月前在厦门海关被扣过一批‘民用电子零件’——实际是军用雷达组件。”
赵振国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端起啤酒瓶,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胃里,却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前世记忆轰然撞进脑海:八五年深市电子展上,某港商展示的“家用防盗报警器”,核心芯片竟是大陆军工所淘汰的加密模块;八七年琼州橡胶厂引进的“自动灌溉系统”,后台程序里嵌着三套卫星定位校验协议……
那些被当作技术红利吞下的甜枣,果核里埋着的,全是倒刺。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盒子?”赵振国问。
陈宝山把黑盒重新塞回内袋,手指在布料上按了按:“它现在是我的‘工作证’。下周,我会以‘赵振国技术顾问’身份,随阿强的考察团去湾岛。抵达当天,这盒子会出现在林清源工厂的总控室配电柜后面——那里有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的备用电源,还有三十六个摄像头盲区。”
赵振国看着他。月光下,陈宝山眼角的细纹舒展如常,仿佛刚才吐露的不是惊雷,而是天气预报。
“如果被发现呢?”
“那就证明林清源的安保水平,配不上做您的合作伙伴。”陈宝山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赵振国自己的影子,“或者,证明我这个‘赵振国’,还不够像。”
风更大了。远处海面掠过一道雪亮航标灯,瞬间照亮陈宝山眼底——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澄澈。像一把刚刚淬火、尚未开刃的匕首,寒光内敛,却已映出所有将被剖开的真相。
赵振国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放下空酒瓶,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支。火柴擦过磷面,嗤啦一声,微弱的火苗在风里倔强地跳跃。
他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冲进肺腑,逼出眼眶里一点生理性的潮意。
“回去吧。”他说,把最后一口烟雾吐向墨色大海,“明天招商会,你坐我旁边。”
陈宝山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赵振国脚边。
“周主任让我转交的。湾岛行程表,还有……”他顿了顿,“您岳父宋涛同志,昨天在海口国土局签了三份土地预购意向书。地块编号:QY2037、QY2089、QY2151。都在亚龙湾北岸,离海边直线距离不超过八百米。”
赵振国没去碰信封。
他望着海平线上那道渐渐淡去的航标灯,忽然问:“黑豆那边,琼州的地价问出来了?”
“问清楚了。”陈宝山的声音融进风里,“海口市郊,一亩荒地,三百五十元。三亚市区,八百二十元。亚龙湾……没人卖,但有个渔民说,他家祖传的礁石滩,愿意换一台拖拉机。”
赵振国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坚硬,嶙峋,带着不容置疑的弧度。
他弯腰捡起信封,塞进衬衫口袋。纸角硌着肋骨,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引信。
“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率先走向铁梯,“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教你怎么在招商会上,用一口地道京片子,把港商唬得一愣一愣的。”
陈宝山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回荡,一下,又一下,与远处海潮的节律悄然重叠。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蛇口工业区某栋不起眼的灰楼里,一台老式红绿灯控制器正发出极其微弱的蜂鸣。控制箱内,一根被剪断又重新绞合的蓝色电线,正将微弱电流导入旁边一只改装过的半导体收音机——喇叭里,断断续续飘出几句模糊的粤语:
“……确认目标已接触……备用方案启动……注意,重复,注意,所有监听设备进入二级待命状态……”
声音戛然而止。收音机啪嗒一声,彻底熄灭。窗外,六月的月亮正缓缓沉入海平线,把最后一线银辉,慷慨地洒在赵振国刚刚站立过的水泥平台上。那里,两瓶空啤酒瓶静静伫立,瓶身凝结的水珠,正沿着玻璃弧线,缓慢而执着地,一滴,一滴,坠向幽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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