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沉吟了两秒,又开了口:
“等等,黑豆,光盯着还不够。你亲自去实地看看。地价这东西,电话里听来的和脚底板踩出来的不一样。
你要找到当地负责土地规划的部门,当面谈,摸清楚哪些地块真正能拿下来,手续怎么走,有没有附加条件。我要的不是二手情报,是一手实锤。”
“明白,我明天就开始跑。”刘黑豆收起了笑,语气认真起来。
“还有另一件事。”赵振国翻翻桌上的日历,“林清源那个台商,晾着他这段时间,现在差不多......
会议室里空调嘶嘶作响,却压不住窗外翻涌的热浪。赵振国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盐霜。他没坐前排,挑了靠窗的角落,左手边摊着本硬壳笔记本,右手边搁着搪瓷缸子,杯底沉淀着几粒深褐色茶渣——这茶是蛇口工业区招待所自己炒的,粗粝、苦涩,回甘却像针尖扎在舌根,让人清醒。
王新军正站在台上讲话,声音洪亮得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我们不要等政策发芽,要自己种树!谁说内地人搞不好电子?深圳电子厂去年试产的收音机,返修率比港岛代工的还低零点三个百分点!”
台下爆发出一阵短促而热烈的掌声。赵振国没拍,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排几个年轻人:穿蓝布工装的瘦高个儿正飞快记笔记,钢笔尖划破纸背;戴眼镜的姑娘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只上海牌手表的表带;最边上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一枚崭新的摩托罗拉BP机别在腰带上,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青色的光。
赵振国瞳孔微缩。
那不是水货松下或国产仿制,是摩托罗拉8000S——八四年才在美国内测的型号,连港岛都还没正式铺货。这小子哪儿弄来的?
散会铃响,人群如退潮般涌向门口。赵振国没动,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拧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吞的茶。就在这时,那个戴摩托罗拉的年轻人忽然折返回来,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
“赵工,听王主任说您懂电路。”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走廊里鼎沸的人声,“我画了张PCB板图,想请您给看看。”
赵振国接过牛皮纸,展开。
不是常规的收音机线路,也不是收录机功放。是——一种微型无线信号接收模块的布局图。走线极细,元件标注用的是国际通用缩写,焊盘间距精确到0.3毫米。更令人心头一跳的是右下角的签名:陈宝山。
赵振国指尖一顿。
他猛地抬头。
年轻人已转身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动静,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六月的日光斜劈进来,在他鼻梁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那眉骨、那唇线、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半个月前在他书房里反复练习叹气节奏的陈宝山,像同一块模子浇铸出来的。
可眼神不同。
书房里的陈宝山眼睛是沉静的湖面,此刻这双眼里却烧着两簇幽蓝的火苗,不灼人,却能把人骨头缝里藏着的算计照得纤毫毕现。
赵振国没叫住他。
他捏着图纸,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个名字。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洇出淡黄晕痕,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当晚,赵振国没回招待所。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蛇口码头旧仓库区外,自己拎着一兜刚买的冰镇啤酒,沿着锈蚀的铁梯爬上三楼平台。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远处集装箱堆场灯火如星,近处停泊的渔船随波轻晃,柴油机余温蒸腾起一片朦胧水汽。
他拧开一瓶啤酒,泡沫汹涌溢出,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斑点。
第二瓶刚启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空旷楼板上,每一步都像敲在鼓面上。
赵振国没回头,只把酒瓶往旁边挪了半寸。
陈宝山在他右侧半步外站定,也拧开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颈侧青筋微微绷起,像一条蓄势待发的弓弦。
“你不是去基地培训了?”赵振国问,声音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培训改期了。”陈宝山抹了把嘴,啤酒沫沾在上唇,“周主任说,蛇口这边有‘活鱼’,比基地的教案更真实。”
赵振国终于侧过脸。月光下,陈宝山左耳垂上一颗小痣清晰可见——和他本人右耳垂那颗位置、大小分毫不差。这是化妆师三天前用医用胶和特调色素点上去的,为的是让假扮者连最亲近的人摸到耳朵都会信以为真。
“所以你跟着我来了深市?”赵振国笑了下,笑意却未达眼底,“王新军知道你身份?”
“王主任只知道我是您新招的技术员。”陈宝山望着海平线,“但他今晚特意安排我坐第一排,还让我‘偶遇’您。”
赵振国沉默片刻,突然问:“图纸上那个接收模块,能接收什么信号?”
陈宝山转过头,直视着他:“能接收湾岛桃园机场塔台的VHF航空通讯频段,也能解码深市电信局测试中的数字寻呼编码——只要加装一块频率切换开关。”
赵振国手一抖,啤酒瓶差点脱手。
他早该想到。周振邦派来的人,绝不会是个只会模仿走路姿势的戏子。这张图纸根本不是求教,是投名状,更是试金石——在试探他赵振国对技术的敏感度,对风险的耐受力,以及……对底线的界定。
“你什么时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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