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握住他的手:“振国,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她去过漠河。”赵振国摇头,声音低哑,“但我记得她铺子里挂着一张泛黄的合影,穿旧军装的男人搂着她肩膀,背景是雪地哨塔……我一直以为是她前夫。”
宋婉清弯唇笑了笑:“她前夫是铁道兵,在大兴安岭修线时塌方牺牲的。那张照片,是她跟着慰问团去前线送物资时拍的。”
赵振国怔住。
窗外,玉兰树最后一朵花悄然坠地,砸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
——
第二天清晨六点,王大海骑着二八大杠冲进妇幼保健院大门时,林秀云已站在门诊楼台阶上等他。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胸前口袋插着两支钢笔,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王大海跳下车,车还没停稳就喊:“林主任!材料在这儿!”
林秀云接过信封,没拆,只抬头看他一眼:“你昨晚上睡了几个钟头?”
王大海摸摸乱糟糟的头发,苦笑:“就眯了俩钟头。”
“进去吧。”她转身领路,“跟我去B超室,再做个复查。不是信不过你带来的报告,是得让你亲眼看见——胎心搏动每分钟一百四十二次,胚芽长一点八厘米,孕囊完整。这是活生生的孩子,不是纸面上的‘指标’。”
B超室里,屏幕泛着幽蓝微光。王大海盯着那团模糊却有力跳动的灰影,手指抖得几乎扶不住台沿。林秀云把探头往右移了移,指着一处暗区:“你看这儿,胎盘附着位置正常,没前置,没剥离。再看这里——”她圈住一小片匀称的绒毛,“胎盘成熟度一级,羊水量适中。王大海,你记住,政策再严,也严不过生命本身的律动。”
王大海的眼泪终于砸在冰凉的不锈钢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上午九点,林秀云亲自将盖着鲜红公章的《医学评估意见书》交到王大海手上,又多递给他一张便签:“拿着,去西城街道办事处,找副主任周志刚。他爱人去年在我这儿保胎,欠我个人情。你把这纸给他看,他不敢撕。”
王大海攥着那张薄纸,像攥着半条命。
十点半,他站在西城街道办二楼走廊。周志刚打开门,一眼认出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王师傅?你怎么来了?”
王大海没说话,只把意见书往前一递。
周志刚扫了一眼标题,瞳孔骤缩,迅速拉他进屋,反手关上门,压低嗓子:“谁给你的?”
“林主任。”
“……她怎么掺和这事?”周志刚眉头拧成疙瘩,手指无意识捻着文件边角,“上面最近在抓典型,说基层执行不力……”
“周主任,”王大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老婆今年四十二,怀的是头胎。她前头三个孩子,是守寡带大的。她卖山货供孩子念书,寒冬腊月蹬三轮给医院送药材,手裂得流血都不喊疼。您说,这样的女人,该不该有个自己的孩子?”
周志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大海把便签轻轻放在桌上:“林主任说,她欠您一个人情。我替她还。”
周志刚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分钟,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盖上章,推过来:“这是《暂缓执行通知书》,有效期三个月。三个月后,你们得补交全套手续,包括单位政审意见、街道调查报告、三级医院复核结论……但至少,眼下这孩子,保住了。”
王大海没接,只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通红:“谢谢周主任。”
走出街道办大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掏出兜里的烟盒,想点一支,手抖得划了三次火柴才燃着。吸了一口,辛辣呛得他咳嗽不止,可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他掏出怀里揣得发烫的《医学评估意见书》,对着太阳光仔细看——那枚红章像一枚小小的太阳,灼灼燃烧。
——
当晚,赵振国接到王大海电话时,对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四哥,孩子保住了。林主任……还有周主任,都帮了大忙。”
赵振国正在灯下整理澳门地产收购的付款凭证,闻言搁下钢笔:“嗯。明天你陪芬姐去趟同仁堂,找坐堂老中医开两副安胎膏。剂量要轻,以固本培元为主,别用猛药。”
“好,好!”王大海连声应着,又迟疑道,“四哥……我今儿在街道办看见个人。”
“谁?”
“李素芬。”
赵振国握笔的手一顿。
“她……瘦了好多,穿着洗旧的灰布衫,抱着个铁皮饼干盒,正挨家挨户问人收废纸壳。”王大海声音低下去,“我喊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扭头就走了。”
赵振国沉默良久,才问:“她孩子呢?”
“听说送回老家了。她男人……年前厂子里事故死了,她顶职进了厂,结果上个月厂里清退临时工,把她开了。现在靠捡废品过日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地。
赵振国没再多问,只说:“大海,明天你路过菜市场,买两斤猪肝,三只老母鸡,送去芬姐铺子。就说……是四哥补给她坐月子的。”
“好。”
“还有,”赵振国声音微沉,“别让她知道是你送的。”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尚未拆封的《海市待业妇女再就业扶持计划》申报表,表格右上角,用铅笔写着“李素芬”三个字。
他拿起钢笔,在“推荐人”一栏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窗外,海市的夜风拂过玉兰枝头,新叶初绽,在月光下泛着青涩而倔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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