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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2、坐立不安(第2页/共2页)

。七号,速归。”

    他以为是恶作剧。

    直到第二天,他在厂门口撞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对方把一张船票塞进他棉袄口袋,说:“你爹在渤海等你。”

    他上了船。

    从此再没回过津城。

    “那只盆,”那人慢慢说,“是我们从您老宅后院井里挖出来的。井口砌着青砖,砖缝里还嵌着您当年扎进去的铁钉——您小时候,总爱拿钉子钉木头人,钉完再烧掉,说这样‘鬼就不敢近身’。”

    沈俊生的手开始抖。

    那人俯身,拾起黑布包,解开系绳。

    里面不是土。

    是一小截枯枝,裹着黑灰,焦痕蜿蜒,像一条蜷缩的蛇。

    “这是您老宅堂屋的横梁。”那人说,“您走后第三年,房子失火。救火的人说,火是从供桌底下烧起来的,供桌下面,埋着您娘的骨灰坛。”

    沈俊生膝盖一软,扶住了门框。

    “您娘临终前,托人捎话给您:‘别找儿子。他活得好,比你活着强。’”

    走廊灯光昏黄,照在那人脸上,那截断眉下的眼睛,竟和陈启航有三分相似。

    沈俊生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响。

    那人却没再看他,转身走向方博士家。

    敲门。

    门开了。

    方博士穿着毛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看见门外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过沈俊生家敞开的门,又落回那人脸上,忽然笑了:“你们终于来了。”

    他侧身让开:“密码本在桌上。我解开了。第一页写着:‘癸字七号,若见此册,即刻返津,接掌三岔河口渡口调度权。’”

    沈俊生如遭雷击。

    渡口调度权?

    那是癸字号最老的据点。表面是管理货轮靠泊的航运站,实则地下连着三条防空洞,直通海河码头、津浦铁路货场、还有七十九号军工厂的废料处理站。

    那地方,他亲手建的。

    建的时候,图纸上标注的负责人,就是“陈建国”。

    方博士回头,看着沈俊生,声音轻得像叹息:“沈组长,您真以为,陈启航炸冰是为了杀您?”

    “他是在炸您心里那堵墙。”

    “他不想接班。”

    “他只想让您,亲眼看看,您儿子到底是谁。”

    沈俊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方博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那人。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金钢桥头,一人穿着崭新军装,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两人勾着肩膀,笑容灿烂。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癸字一号与七号,1967年冬至。”

    沈俊生认出来了。

    穿军装的是他自己。

    穿学生装的,是十八岁的陈启航。

    可陈启航今年才二十六。

    1967年,他该是十四岁。

    方博士盯着他,一字一句:“他不是二十六。他今年三十五。您送他去东北林场劳改那年,他虚报了九岁年龄——就为了能早点进山,早点学会打猎,早点……替您挨子弹。”

    沈俊生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

    他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

    那人弯腰,把黑布包放在他膝上。

    “沈组长,癸字号没死。”

    “只是换了种活法。”

    “您儿子,也没恨您。”

    “他只是,再也不想当一把刀了。”

    走廊尽头,清查组的人已消失在楼梯口。

    方博士关上门,屋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

    沈俊生颤抖着手,解开布包。

    枯枝底下,压着一枚铜铃。

    铃舌是空的。

    但他知道,只要摇一下,津城所有还在用的老式电报机,都会在同一秒,吐出同一行摩斯密码。

    那是癸字号重启的密钥。

    也是陈启航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选择题。

    ——接,还是不接?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远处,子牙河方向飘来一缕炊烟。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见的场景:陈启航蹲在冰面上,用匕首凿冰,凿出一个小小的窟窿,然后把一只纸折的小船放进去。

    船底下,压着一颗剥了壳的糖。

    糖纸是红色的,在冰窟里一闪一闪,像一颗没熄灭的心。

    沈俊生慢慢抬起手,把铜铃放回布包。

    他没摇。

    他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方博士家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

    他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张死亡证明,撕成两半,一半递给方博士,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苦的。

    像胆汁。

    像十八年来,他咽下的每一口沉默。

    方博士看着他,忽然问:“您要去哪?”

    沈俊生望向东方。

    晨光正一寸寸爬上金钢桥的铁架,把那些锈迹斑斑的铆钉,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我去三岔河口。”他说,“那儿的冰,该化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

    脚步很慢。

    却很稳。

    家属院门口,那辆墨绿吉普还没走。

    司机摇下车窗,朝他点头。

    沈俊生没上车。

    他沿着河岸往东走,走过狮子林桥,走过北运河闸口,最后停在三岔河口那块被雪覆盖的冰面上。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积雪。

    底下,冰层正泛着细密的裂纹。

    像一张刚刚愈合的旧伤疤。

    他把手伸进裂缝,河水刺骨,可他没缩回来。

    水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不是鱼。

    是布料。

    是那只防水帆布包的带子。

    它卡在河底石缝里,等了整整十八天。

    沈俊生闭上眼。

    风从子牙河吹来,带着开春的第一丝暖意。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却坚定。

    他没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

    陈启航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穿棉袄,只套了件洗得发灰的工装,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

    他手里拎着个竹篮。

    篮子里,是一捆新采的荠菜,几块烤得焦黄的玉米饼,还有一小罐野蜂蜜。

    “爸。”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却比当年炸冰那一声闷响,更震得人肝胆俱裂。

    沈俊生没应。

    只是慢慢把手从冰窟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里面不是炸药。

    是半块麦芽糖。

    糖纸已经褪色,边角卷曲,但糖块完好,晶莹剔透,映着晨光,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

    久违的甜。

    他转过身,把剩下的,递给陈启航。

    陈启航没接。

    他放下竹篮,蹲下来,伸手,把沈俊生冻得发紫的手,裹进自己掌心。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十指交叠,压在冰面裂缝之上。

    冰层之下,河水静静流淌。

    而冰面之上,雪正悄然融化。

    一滴水珠,从陈启航额角滑落,砸在冰上,碎成七瓣。

    像一颗心,重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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