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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2、坐立不安(第1页/共2页)

    王老爷子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叠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起初他的表情是轻松的,那种“年轻人小题大做”的轻松。

    但翻过几页之后,他的眉头开始拧起来,翻到那张手绘地图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些红色标注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赵振国从未见过的严肃。

    那种严肃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个老兵在战场上嗅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振国,”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公开资料。一部......

    车停在院门口,是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为首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上两杠四星,没戴领章,但袖口磨出了毛边,裤线却像刀刃一样挺直。他没看家属院大门,目光直接扫过二号楼、三号楼的楼道口,最后停在老许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窗台。

    沈俊生猛地缩回身子,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是公安,不是地方保卫科。

    这身打扮,这走路的步幅,这压着嗓子不说话的劲儿……是军区政治部清查组。

    他右手摸向枕头底下——那把射钉枪还在。但手指刚碰到金属外壳,又缓缓松开了。

    清查组的人不会单为一个老头死在楼道里就来。他们来,一定是因为别的事。

    可什么事能惊动政治部的人亲自下基层?

    他屏住呼吸,听见楼梯上传来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太阳穴上。

    咚、咚、咚。

    三楼。

    他住三楼。

    沈俊生闭了闭眼,忽然想起前天夜里,方博士家灯亮到凌晨两点。他趴在门缝里偷看过,方博士坐在书桌前,台灯只罩着一小片光晕,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的图纸,还有那个帆布包——拉链开着,印章和密码本并排躺在牛皮纸上,旁边是一支红蓝铅笔,正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不是抄写,是推演。

    他在解码。

    沈俊生当时没当回事。密码本是老式双层替换加移位,三十年前的算法,早该淘汰了。可方博士是七十年代初从苏联归国的流体力学博士,在列宁格勒水动力研究所干过五年深潜模拟系统设计——那地方,连厕所门锁都带逻辑门电路。

    他要是真想破,三个月就够了。

    而今天,才过去十七天。

    沈俊生耳根一跳,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咳嗽。不是普通咳嗽,是那种压着气、带着痰音、拖长了尾音的咳法——他听见过,十年前在哈尔滨,一个负责审讯“内部叛逃人员”的老政委,就是这么咳的。

    清查组不是冲老许头来的。

    是冲方博士手里的东西来的。

    更是冲他沈俊生来的。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冷得一哆嗦。床底下纸箱挪开,他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毛泽东选集》,封皮磨损严重,翻开来,内页全被挖空,里面塞着一叠照片、两张火车票存根、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

    他抽出胶片,对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眯眼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符号,排列成螺旋状,中间压着一枚火漆印,印文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癸”字。

    癸字号。

    组织里最老的一支,比“三只手”还早十年。当年负责对苏情报站建设,八三年整编时被悄悄裁撤,档案全烧了,人散了,只剩几个活口,各自改名换姓,隐在体制缝隙里。

    沈俊生是癸字号最后一个信使。

    而这枚胶片,是癸字号最后一份任务指令。

    不是传给他的。

    是传给陈启航的。

    他盯着胶片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原来不是他逼陈启航接班。

    是癸字号,早就在等陈启航长大。

    那孩子出生那天,癸字号就在津城西郊埋了个铁盒,盒子里放着一张出生证明复印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襁褓里的婴儿,眉心一点朱砂痣,跟沈俊生左耳垂下的胎记,形状一模一样。

    他是沈俊生的亲儿子。

    陈启航不知道。

    沈俊生自己,也是去年清理老档案时,在一堆烧剩半截的卷宗里,看见那张照片背面潦草写着一行钢笔字:“癸字七号,育于津门,脐带血留样存哈医大附院B-17柜。”

    他去查了。

    B-17柜里,真有一管冻了十八年的血样。

    标签上写着:陈启航,男,1953年冬至生。

    那一刻他手抖得点不着烟。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毁过七个情报网,亲手处决过三个叛徒,却在看到那管血样时,第一次尝到了铁锈味——是从自己牙龈里渗出来的。

    他不是怕。

    是慌。

    慌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刀,竟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更慌的是,癸字号知道。

    所以那场“交接”,根本不是试探,是验收。

    验收他有没有把这把刀,磨得足够锋利、足够冷、足够听话。

    而陈启航炸冰那一夜,沈俊生其实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躲在金钢桥南侧桥洞里,手里攥着一支信号枪。

    如果陈启航真敢动手摁人,他就打一枪。

    枪声一起,方博士就会听见,河岸巡逻的民兵也会听见,三岔河口立刻封控,陈启航插翅难飞。

    可陈启航跳下去救人了。

    沈俊生没开枪。

    他蹲在桥洞里,看着陈启航湿透的棉袄贴在背上,脊椎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幼鹿刚长出的角。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自己抱着刚满月的陈启航站在产房门口,护士递来襁褓,说孩子哭声特别响,将来准是个倔脾气。

    他那时点头,心想:倔好,刀就得有刃。

    可现在他明白了,有刃的刀,也认得谁是握刀的手。

    清查组的脚步声停在了三楼走廊。

    沈俊生把胶片塞回《毛选》夹层,把书塞回床底,抹了把脸,抓起桌上半杯凉茶一口灌下,镇住喉咙里翻涌的腥气。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没穿军装,一身藏青色中山装,五十上下,头发花白,鼻梁高挺,左眉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利器削过。他手里拎着个黑布包,布包角上沾着一点泥,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沈俊生的心,漏跳了一拍。

    ——癸字号的人,从不用公文包。

    他们用布包。

    布包里装的,从来不是文件。

    是土。

    是埋过人的土。

    “沈同志,”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尺刮过玻璃,“打扰了。我们找您,有件老东西要还给您。”

    他把黑布包往前一递。

    沈俊生没接。

    那人也不催,只把包放在老许头家的门垫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轻轻按在布包上。

    是张死亡证明。

    名字栏写着:陈建国。

    出生年月:1932年。

    死亡时间:1968年10月17日。

    死因:坠河。

    地点:津城三岔河口。

    沈俊生瞳孔骤然收缩。

    陈建国。

    他原名。

    他十八岁参军时改的名字。

    这张证,是假的。

    但公章是真的。

    盖的是“津城市革命委员会保卫组”鲜红大印——那个单位,六九年就撤销了,印模早熔了。

    能盖出这个章的,全中国不超过三个人。

    癸字号,还活着两个。

    第三个,已经死了。

    死在十八年前的三岔河口。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沈组长,您还记得1968年冬天,您在河口捞上来的那只搪瓷盆吗?”

    沈俊生浑身一僵。

    记得。

    那只盆,盆底刻着“津纺一厂工会赠”,是他当年在纺织厂当保卫干事时发的福利。

    他捞上来时,盆里装着半盆冰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是用冻僵的手写的:“癸字一号,已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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