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岛回京城的飞机上,赵振国靠着舷窗闭目养神。
发动机沉闷的嗡鸣像一首催眠曲,他都有些犯困了。
“振国,我在想那四个人的专业水平。伦德对固体发动机燃烧稳定性的理解,至少比我们高两个层级。博伊斯乔利在O型密封圈方面的经验,国内找不到对等的人。”
身旁的孙维远突然说话,他身体绷得笔直,那个黑色公文包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从登机到现在,几乎没有松开过,“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您是怎么找到这四个人......
那晚的风,一直刮到天亮。
陈启航没回家,骑着自行车绕了三圈津城老城区,最后停在南市街口一家通宵营业的豆浆铺子前。他坐在油腻腻的条凳上,捧着一碗滚烫的甜豆浆,热气糊了眼镜片,他也没抬手擦。手指冻得发红,却稳得像铁铸的——连碗沿都没晃一下。
他等天亮。
不是等沈俊生死,是等消息传出来。
七点十七分,广播里开始播《东方红》,音量开得极大,震得窗框嗡嗡响。豆浆铺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摇头:“今儿个怪事多,河务局刚来人通知,三岔河口封冰禁行,说底下暗流冲垮了承重层,怕塌。”
陈启航把最后一口豆渣吸进嘴里,咽下去,喉咙里泛起一股苦味。
八点整,津城晚报的发行车“哐当”一声刹在铺子门口。报童甩出一摞报纸,油墨未干,头版赫然印着黑体大字:《三岔河口冰面突发坍塌,一男子落水失联》。
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清岸边散落的公文包、一只深棕色皮鞋、还有半截被冰茬割断的蓝布围巾——那是沈俊生去年冬天在劝业场买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陈启航付了两毛钱,把报纸折好塞进棉袄内袋,起身时,左脚踩过门槛上一道细小的裂痕。木头发出轻微的“咔”声,像骨头在错位。
他没回头。
可就在他走出十步远时,身后豆浆铺老板突然喊了一嗓子:“后生!你鞋带开了!”
陈启航低头一看,右脚的棉布鞋带果然松了,垂在泥地上,沾了灰。
他蹲下去系。
手指刚触到鞋带,忽然顿住。
不对。
他昨晚穿的是胶底棉靴,鞋带是牛筋编的,硬得能勒断手指,绝不可能自己松开——更不可能松得这么齐整,像被人用指甲掐着结眼,一点点捻开的。
他猛地抬头。
豆浆铺门帘掀开一条缝,老板正背对着他擦灶台,手里抹布拧得滴水,水珠落在搪瓷盆里,“嗒、嗒、嗒”,节奏匀得过分。
陈启航没系完,直起身就走。
走了五十米,拐进胡同,闪身贴墙。
三秒后,一个穿着灰棉袄、戴狗皮帽子的老头,拎着搪瓷盆,慢悠悠从豆浆铺门口踱了出来。
陈启航屏住呼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老头没往别处去,径直朝他藏身的胡同口走来。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青砖接缝上,像尺子量过。
十米、五米、三米……
陈启航后背紧贴着冰冷砖墙,耳中血流声轰鸣。他右手已滑进棉袄内袋,指尖摸到那枚假印章冰凉的蟾蜍脊背——这是他唯一没扔的东西,也是唯一能证明“三只手”还活着的证物。
老头在胡同口站定,没往里看,只把搪瓷盆搁在墙根,掏出烟斗,慢条斯理装烟丝。
“小伙子,”他声音沙哑,却比昨夜清晰得多,“你炸的那块冰,裂纹往东偏了半尺。”
陈启航瞳孔骤缩。
“沈俊生没走中间。”老头磕了磕烟斗,“他绕了边,想看看你埋没埋伏兵。结果一脚踩进你炸松的边缝里,身子沉下去时,手还够着冰面扒拉了三下——我数着呢。”
陈启航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没听见?”老头终于侧过脸,帽檐下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冰层下面有回声。人往下掉,水往上涌,那声音,跟老母猪生崽似的,咕噜、咕噜、咕噜……三声。”
他点了烟,火苗在晨光里跳了一下。
“他没死。”
陈启航没说话,但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
“掉下去那会儿没死。”老头吐出一口白烟,“可你在炸药里掺了东西,对吧?不是硝铵,是‘白霜’。春晖保育院专配的神经抑制剂,无色无味,溶于水,遇冷析晶。他呛了两口冰水,药粉进了肺,现在躺在三号码头47号货仓的旧冰柜里,心跳还有,脑子已经冻成豆腐脑了。”
陈启航的手指在印章上狠狠一掐,蟾蜍眼睛崩出一道细微裂痕。
“你是谁?”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铁。
老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我是当年给你打饭的刘师傅。三十个孩子,每天二十五份饭,我负责盛。你六岁那年冬天,抢了李小栓的碗,我多给了你半勺糊糊——因为看见你把最后一块地瓜干塞进了隔壁床张瘸子嘴里。他腿断了,不能抢。”
他顿了顿,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
“你十四岁烧保育院那天,我帮你扛了三箱档案,从后门运到柴房。火是你点的,灰是我扫的。你走后第三年,我把剩下那二十一个孩子的骨灰,按出生月份排,埋在西郊烈士陵园东墙根第七棵松树底下。没立碑,但每年清明,我都去浇一瓢白酒。”
陈启航僵在原地,像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沈俊生没死,但他活不了几天了。”老头把烟斗插回腰间,“药效拖不过七十二小时。等他醒,要么疯,要么变成话都说不全的活尸。可他还攥着密码本的主密钥——不是你偷走那本假的,是真正的‘甲字号’本子,藏在他后槽牙的金牙里。”
陈启航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白:“那晚……他约我交印信,为什么带金牙?”
“因为他知道你要杀他。”老头弯腰捡起搪瓷盆,盆底印着褪色的红字:春晖保育院·炊事组。“他早查清你推掉了三个备选,废了一个,另一个被你设计栽进劳改农场十年。你手上沾的血,比我捞的鱼还多。他不怕你动手,怕你不动手——不动手,说明你另有所图。”
陈启航闭了闭眼。
“所以那晚,他根本没打算交印信。”老头转身欲走,又停下,“他要逼你露底。可惜他漏算了一样——你比他更懂‘三只手’怎么杀人。你不用刀,不用枪,用冰、用药、用人心算不准的‘意外’。”
他走出五步,忽然又道:“对了,张志远没问错人。”
陈启航猛地睁眼。
“他问沈俊生,是因为沈俊生是当年方博士案的验尸组组长。”老头头也不回,“可沈俊生没告诉他真相。他告诉张志远:‘方博士是自杀,毒理报告没错。’然后第二天,张志远在办公室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岔河口,七点整’。”
陈启航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志远去了。”老头声音轻下来,“他站在你炸过的冰缝边上,看了十分钟。然后掏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沈俊生说谎。方博士胃里有抗凝血剂残留,与自杀服毒症状矛盾。’写完,他把本子塞进棉袄内袋,转身往回走。”
“他没走成。”陈启航喃喃道。
“没走成。”老头点头,“他刚踩上金钢桥的水泥台阶,一辆运煤的解放牌卡车‘刹不住’,冲上人行道。司机说方向盘失灵,可交警查出刹车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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