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被人用缝衣针扎了七个眼。”
陈启航指甲抠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冷汗,在棉袄内袋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司机呢?”他问。
“死了。”老头说,“三天后,他在拘留所上吊。绳子是用自己裤腰带拧的,打了个春晖保育院专用的死扣——我们教孩子捆柴火用的。”
胡同口阳光斜照进来,把陈启航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老头脚边。
老头没再说话,拎着搪瓷盆走了。
陈启航在原地站了整整十七分钟,直到巷子里传来收破烂的梆子声,才缓缓抬脚。
他没回住处,也没去单位。
而是拐进一家国营照相馆,花八毛钱洗了四张照片:三岔河口冰面、金钢桥护栏、47号货仓锈蚀的铁门、还有西郊烈士陵园东墙根第七棵松树。
照片洗出来时,相纸还带着暖烘烘的潮气。他一张张看过,把松树那张撕成四片,吞了下去。纸浆刮过喉咙,苦得他眼眶发酸。
剩下三张,他夹进一本《毛泽东选集》里,书页间还夹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那是春晖保育院操场边那棵老槐树掉的,他十四岁放火前,偷偷摘的最后一片。
下午三点,他出现在市公安局档案室。
赵振国正在看一份泛黄的卷宗,抬头见他,没说话,只把桌上半杯凉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启航没喝。
他掏出那本《毛选》,翻到夹着槐叶的那页,轻轻放在赵振国手边。
“47号货仓,”他说,“沈俊生在里面。活着,但快不行了。密码本的主密钥在他金牙里。撬出来,就能破译全部档案。”
赵振国盯着那本《毛选》,目光扫过书页边缘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焦痕——那是火烧后的余韵。
“你烧保育院那天,”他忽然问,“有没有留备份?”
陈启航摇头:“烧干净了。”
“真的?”
“真的。”陈启航直视着他,“但我记得所有编号。327个孩子,每人一个代号,三字,取自《千字文》。比如我,是‘云从龙’;张志远,是‘剑号巨阙’;方博士,是‘律吕调阳’。”
赵振国手指一顿。
“你说张志远的代号……”他声音低了下去,“他进保育院时,才五岁。”
“他进院第一天,就被养母叫去试药。”陈启航说,“一种让人暂时失忆的针剂。他连着打了七天,第七天晚上,他蹲在厕所隔间,用指甲在水泥墙上划了三百二十七道横。每一道,都是一个孩子的名字。”
赵振国沉默良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沈俊生醒了。”陈启航说,“刚才,有人给我递了张纸条,压在我自行车后座垫下。上面只有一行字:‘云从龙,你妈的骨灰盒,还在北仓路23号地下室。’”
赵振国手一抖,茶水泼出半杯。
“你亲生父母……”他声音发紧。
“我没见过他们。”陈启航扯了扯嘴角,“养母说,他们死于1950年剿匪战斗,遗体找不到,只运回来两只空骨灰盒。她把盒子供在祠堂,让我每天磕头。直到我十六岁,撬开祠堂神龛后面的砖,才发现盒子里装的是两块青砖,砖上刻着字:‘云从龙,汝之命,自此始。’”
赵振国喉结滚动:“北仓路23号?”
“是春晖保育院废弃后的资产托管处。”陈启航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茶杯旁,“钥匙能开地下室铁门。里面除了骨灰盒,应该还有三样东西:一册《选种日志》,记录所有孩子筛选过程;一枚银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三只手’初代印记;还有一卷录音带,录着养母临死前说的话。”
赵振国拿起钥匙,黄铜冰凉,表面磨得发亮,齿痕深浅不一,像是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陈启航望向窗外。
冬阳惨白,照在公安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枝杈嶙峋,像伸向天空的枯骨。
“我去北仓路。”他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沈俊生咽气。”陈启航声音平静,“他不死,那卷录音带就不会启动自动播放。养母设了延时装置,必须等心跳停止满三小时,磁带才会转动。她说,‘只有死人,才配听真话。’”
赵振国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午刚收到的。”他推过去,“省厅转来的,关于春晖保育院的绝密附件。一共三页,第一页是1952年建院批文,第二页是历年拨款明细,第三页……”
他停顿片刻,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硫酸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按年份排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编码。
最上方,印着一行小字:**春晖保育院‘选种’名录(存疑)——注:其中73名儿童,户籍档案无对应出生记录。**
陈启航的目光死死钉在名单顶端。
第一个名字,墨迹微洇,像是被水浸过:
**云从龙,1957年6月12日入院,编号C-001。**
他伸出食指,沿着那个名字缓缓下滑。
第二个:**剑号巨阙,1958年3月4日入院,编号C-002。**
第三个:**律吕调阳,1959年9月17日入院,编号C-003。**
他的指尖停在第四行。
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一行铅笔小字,被反复涂抹又加深,几乎戳破纸背:
**???,1960年冬入院,编号C-004,身份待核。**
陈启航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赵振国。
“赵队,”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地面,“你们查过C-004吗?”
赵振国摇头。
“那就别查了。”陈启航把硫酸纸折好,塞回信封,“这个编号的人,从来不存在。它是养母留的空格——专门等着,填我的名字。”
他站起身,棉袄下摆扫过桌角,碰倒了那只空茶杯。
杯子滚到地上,没碎,只是静静躺着,杯底朝天,像一只仰望天空的眼睛。
“我该走了。”他说。
赵振国没拦。
陈启航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沈俊生今晚八点会醒一次。大概能撑十分钟。他要是开口,一定会提‘云从龙’三个字。如果他没提……”
他顿了顿,走廊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阴影浓重得像刀刻。
“那就说明,他还没疯透。”
门关上了。
赵振国坐在原位,久久未动。
窗外,老槐树枯枝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落下一点灰白的雪沫,轻轻飘进窗台,落在那本摊开的《毛选》上,恰好盖住了那片干枯的槐树叶。
屋内寂静无声。
唯有日光灯管,发出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电流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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