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这是方博士留给他的第三样东西。
赵振国拧开表盖,表盘完好,秒针无声。他用指甲抠开表盘背面卡扣,“咔哒”一声,底盖弹起——里面没有机芯,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
他起身打开台灯,将胶片覆在强光下。
微缩影像在灯光里浮现:一串数字、一个坐标、还有半行潦草字迹——“第三只手,非人,乃器。器名‘青蚨’,藏于……”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用刀片硬生生刮去。
但赵振国认得那笔迹。
是方博士临终前,在看守所卫生间的瓷砖上,用指甲刻出来的同一风格。
他立刻翻出方博士死亡当日的尸检报告副本。法医记录中有一句不起眼的备注:“死者右手中指末端指甲呈灰黑色,疑似长期接触某种金属氧化物。”
赵振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冲进厨房,打开煤气灶,将怀表表壳凑近蓝色火苗。
黄铜受热变色,表壳内壁慢慢浮出另一层暗纹——不是字,是图案:一只展翅的蝙蝠,双爪各抓一枚铜钱,铜钱中央分别刻着“七三”与“五四”。
七三,是073组代号。
五四,是1954年。
那一年,中苏联合组建“青蚨计划”,代号“蝙蝠行动”,目标是研制一套可植入人体皮下的微型信号接收装置,用于远程操控特工行为。项目中途因技术瓶颈与政治风向转变而终止,所有资料列为绝密,相关人员全部转岗,档案编号JZ-073-A7,正是那座泵站的图纸编号。
章德明,就是当年“青蚨计划”的首席结构工程师。
他没失踪。
他把自己,变成了“青蚨”。
赵振国抓起外套往外走,手按上门把手时顿住。他返回书桌,撕下一页稿纸,用钢笔写下几行字:
“婉清:
若我明日未归,请带棠棠去王老爷子处。勿信任何来电,勿见任何熟人。箱底银元下压着房契与护照,香港汇丰银行保险箱钥匙在棠棠枕下第三层布衬里。告诉她,爸爸不是去打猎了,是去收网——最后一网。
振国 字
八六年四月廿九日”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宋婉清常看的那本《儿童识字画册》第37页——棠棠第一次学会写“爸”字的那一页。
然后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戴上鹿皮手套,跨上摩托车。
引擎轰鸣撕裂春夜。
他没走主路,而是拐进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铁轨早已锈蚀,枕木缝隙钻出野草,在车灯下摇晃如鬼影。他一路向西,车速越来越快,风灌进领口,带着泥土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四十分钟后,他停在西山疗养院后门外。
老槐树影子里,王老爷子拄着拐杖站着,身旁没有旁人。
“来了。”老爷子声音很轻,却穿透风声,“我就知道你会来。”
“青蚨不是人。”赵振国开门见山。
王老爷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过来:“你猜对了。但你错了另一件事。”
“哪件?”
“方博士没死。”
赵振国瞳孔骤缩。
“他服下的不是毒药,是‘青蚨’激活剂。一种能让人体代谢暂时停滞七十二小时的复合制剂。我们把他送进了地下三号舱,心电监护一直连着。他还有三十六小时清醒时间。”
赵振国喉咙发紧:“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能启动‘青蚨’自毁程序。而启动条件,是你亲自到场,说出三句话。”
“哪三句?”
王老爷子望着他,一字一顿:“第一句——‘戈壁滩的水,今年涨了’;第二句——‘闸门焊死了’;第三句……”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的铜铃,轻轻一摇,铃声喑哑如锈铁摩擦,“……‘青蚨归巢’。”
赵振国伸手接过铜铃,铃舌上刻着细小的“073”字样。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王老爷子低声说,“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你亲手关上最后一道门。”
赵振国攥紧铜铃,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像是从1958年的戈壁滩吹来的风。
他抬头看向疗养院漆黑的窗口,其中一间亮起一盏微弱的绿灯。
他知道,方博士就在那里。
正等着他推开那扇门。
也等着他亲手,把那只蛰伏了三十多年的野兽,永远关进历史的铁匣子里。
赵振国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脚步踏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空旷回响。
身后,老槐树新抽的嫩芽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仿佛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他没回头。
因为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真正的猎手,从不回头看自己的影子。
他只往前走。
走向那扇门。
走向那盏绿灯。
走向三十年前,那个在戈壁滩递给他一杯热水的年轻人。
走向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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