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标注着对应罪证编号、存放位置、以及一句简短批注:
“李主任——收钱时用老婆名义开户,账本在梳妆台第三格假底板下。”
“陈法务——销毁证据原件,复印件藏在怡和法务部旧空调滤网夹层。”
“阿豪——知悉全部,但未参与执行。若反水,优先灭口。”
最后一个名字,是贺英自己。
后面批注只有一行字:“若我死于非命,凶手必是赵振国。因唯有他,记得林国栋最后一页日志写的是什么。”
搜查组长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忽然抬手,示意暂停录像。他摘下橡胶手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两声忙音后,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喂?”
“赵先生。”搜查组长压低声音,“贺英留了本子。提到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雨声淅沥,隐约可闻。
“他写了什么?”赵振国问。
“他说……”组长顿了顿,“您知道林国栋最后一页日志写的是什么。”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空荡的祠堂。
“告诉他。”赵振国的声音平静无波,“林工写的是‘我不信’。不是不信贺英会害他,是不信这个世道,真容不下一句实话。”
电话挂断。
组长怔在原地。窗外雨停了,一道惨白的光劈开云层,斜斜照进书房,正正打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光柱里,无数微尘无声浮游。
——
港岛东区裁判法院外,晨雾未散。
林婉芝抱着三岁的女儿小禾,站在法院铁栏杆外。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鹅黄色棉布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脸上没有妆,只有眼下两片淡淡的青影。
小禾一直往里张望,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妈妈,爸爸是不是在里面睡觉?上次他加班,也是关在黑黑的房间里好久好久……”
林婉芝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她怀里还揣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离婚协议书”,甲方签名栏空着,乙方处,她的名字已经签好,墨迹未干。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却听见小禾忽然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叔叔!”
赵振国停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看她,目光落在小禾脸上。小女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认真打量他,忽然伸出小手,把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掌心。
糖纸在晨光里闪出一点微弱的彩虹。
“爸爸说,叔叔是他最好的朋友。”小禾眨眨眼,“爸爸以前,天天夸叔叔。”
林婉芝肩膀猛地一颤。
赵振国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草莓味的,糖纸折痕整齐,显然是被孩子反复摩挲过许多遍。他慢慢蹲下来,视线与小禾平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只蝴蝶:“小禾,告诉叔叔,爸爸最近有没有给你买过新裙子?”
小禾用力点头:“买了!粉红色的!还有蝴蝶结!”
“那……”赵振国喉结微动,“爸爸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最近不能见妈妈?”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扁了扁嘴:“爸爸说……妈妈生气了。因为爸爸弄丢了小禾最喜欢的兔子玩偶。”
林婉芝终于转过头。
她眼眶红得厉害,却没哭。只是望着赵振国,嘴唇微微发抖:“他……他还记得那只兔子?”
赵振国点点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东西——一只绒布兔子,右耳少了半截,肚皮上用蓝线歪歪扭扭缝着“小禾”二字。针脚稚拙,显然不是贺英的手笔。
“去年生日,他让我帮忙挑的。”赵振国把兔子放进小禾怀里,“他不会缝,拆了七次,最后求我代劳。”
林婉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女儿毛茸茸的头发上。
她忽然抓住赵振国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告诉我真相。全部。”
赵振国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婉芝,有些真相说出来,会比谎言更伤人。就像你明知道贺英做了错事,可当你亲眼看见他跪在医院走廊,捧着父亲的CT片发抖的时候……你会恨他,还是心疼他?”
林婉芝怔住了。
远处法院铁门吱呀开启,几名记者簇拥着贺英走出来。他戴着口罩,双手被铐在身前,身形瘦得脱了相,走路时右腿微跛——那是巷子里被踢断的肋骨还没好全。
他一眼就看到了栏杆外的母女。
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与闪烁的镜头,贺英的目光死死锁住小禾怀里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抬起被铐住的手,极其缓慢地、用拇指指腹,擦过自己左边嘴角——那是小时候小禾流口水,他总爱这样帮她擦掉的位置。
小禾忽然挣脱妈妈的手,跌跌撞撞往前跑。
记者们本能地让开一条窄缝。
她扑到铁栏杆前,踮起脚,把兔子高高举起:“爸爸!你的兔子!”
贺英没接。
他只是盯着女儿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至极,却又奇异的干净,像暴风雨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光。
然后,他对着小禾,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林婉芝扶着铁栏杆,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赵振国伸手扶住她的肘弯,力道很轻,却稳如磐石。
“他鞠的不是躬。”赵振国望着贺英被押上警车的背影,声音轻得只有林婉芝能听见,“是谢罪。谢她出生在这个世上,曾让他觉得,自己还不算太烂。”
警车呼啸而去。
晨雾彻底散了。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在小禾扬起的、沾着泪珠的小脸上,也照在赵振国搁在膝头的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形状像一弯未满的月。
那是在太古城公寓搜查时,他亲手从贺英书房暗格里取出笔记本时,被边缘锋利的金属划破的。
血珠渗出来,很快凝成一点朱砂似的红。
他没擦。
就让它留在那里。
像一枚盖在过往岁月上的,无声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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