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放下保密电话,回到办公室呆坐了许久。
王新军紧急求助,他交代了三件事:时间差没了,不能正面打;成立离岸零售控股公司暗中吸筹;放烟雾弹让对手误判。
最后还补了一句,去找李超人,用小船靠过去。
这些,王新军在港岛听得懂。
可赵振国自己清楚,真正要命的不是市场上的敌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京城深秋,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他点了一根烟,没抽,看着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霜。
脑子里一直......
赵振国放下电话,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普洱,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一层薄茶末。茶汤颜色沉郁,像凝固的血。
安德森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O记内部通报简报》递过去。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滚筒的微温。
赵振国没接,目光落在窗外——村屋后山的竹林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刷得青翠欲滴,雨点砸在瓦檐上,噼啪作响,节奏分明,竟与贺英第一次接到恐吓电话时那“嗒、嗒、嗒”的敲桌声隐隐重合。
他忽然笑了。
不是快意,不是讥诮,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松弛。仿佛压在肩头十二年的石头,终于随着贺英被铐上手铐的那一瞬,无声碎裂。
“他提到了约翰·格雷。”赵振国说。
安德森点头:“O记探员转述的原话。贺英被捕前最后一句交代。”
“他知道格雷是假的。”赵振国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但他宁可相信一个不存在的丑国律师,也不敢承认——真正把他钉死的,是他亲手养大的狗。”
安德森垂眸:“阿豪三天前飞去了温哥华。用的是柬埔寨护照,经曼谷中转。我们在机场监控里截到了他提着一只黑色行李箱进海关的画面。箱角磨损严重,像是常用来装文件。”
“不是装文件。”赵振国摇头,“是装良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泛黄的老照片前。照片里是八十年代初的元朗码头,一群穿背心、叼牙签的年轻混混站在货轮舷梯下,中间那个咧嘴笑得最野的少年,左耳缺了一小块软骨——那是十五岁那年,为护住被地痞围堵的赵振国,硬生生被人咬下来的。
照片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1983.7.12,兄弟齐心。
赵振国伸出手指,缓慢地、几乎带着一种仪式感地抹过那个少年的脸。
“阿豪当年替我挡刀,替我坐牢,替我挨过十三次毒打。他帮我从九龙城寨爬出来,又把我送进怡和董事会会议室。”赵振国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骨头,“可他忘了,人一旦开始数自己流过的血,就再也擦不干净手上的脏。”
安德森沉默片刻,开口:“格雷的‘丑国律所’地址,我们伪造了三个月。注册信息、官网、甚至接线员录音,全是香港本地人配的音。贺英查了十七次,每一次都更信一分。他查得越狠,越觉得这世界真的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控一切。”
“他需要一个神。”赵振国转身,目光如刃,“一个能解释所有荒诞的神。可惜,我们给他的,是一面镜子。”
雨势渐小,风却大了起来,卷着湿气撞在窗棂上。赵振国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两行细小的繁体字:“愿以余生,赎尔无妄之罪”。
这是林国栋跳楼前夜,托人悄悄塞进赵振国旧书包夹层里的。那时赵振国才十九岁,在怡和做实习生,林国栋是财务部最老实的审计员,总偷偷给他塞两个肉包子。
“林工死前最后一页工作日志,写的是‘贺英让改第七笔应付款流向’。”赵振国摩挲着表盖,“他改了。可他在备注栏写了三个字——‘我不信’。”
安德森喉结动了动:“您一直留着它。”
“不是留着它。”赵振国合上表盖,咔哒一声脆响,“是替他活着。”
此时,港岛赤柱监狱审讯室外。
贺英坐在铁椅上,双手铐在桌面环扣里,指节泛白。他刚结束第一轮问话,O记没提林国栋,只反复盘问他与黄罗拔之间的资金往来。他答得滴水不漏,连转账时间都精确到分钟——可就在他第三次强调“所有款项均为合法商业行为”时,审讯室门被推开,一名ICAC高级调查主任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印着鲜红的“机密”钢印。
那人没看贺英,径直走到主审警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贺英只捕捉到两个词:“农地批文”、“地政署内鬼”。
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批新界北农地交易,全程由阿豪操作,但最终签字盖章的,是他贺英本人的私章。印章存放在太古城公寓书房暗格,密码只有他和阿豪知道。而暗格里,还压着一份地政署某高官手写的便条:“事成后,三十万美金,分三期付,勿留痕。”
便条背面,有一道极淡的圆珠笔划痕,像不小心蹭上去的。当时贺英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痕迹的弧度,分明是某种微型相机取景框的边缘压痕。
他猛地抬头看向调查主任,对方正低头整理档案袋,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小臂——那里有一道蜿蜒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残月。
贺英浑身血液倒流。
他认得这疤。
七年前怡和收购一家破产船厂,谈判僵持不下。对方老董事长突发心梗送医,临终前攥着贺英的手,颤巍巍掏出一张纸:“贺生……你查查……船厂账本第三册第十七页……底下垫着的……是假的……”
贺英当晚就带人冲进船厂档案室。破门而入时,有个黑影从二楼跳窗逃窜,贺英追出去,在巷口被一记闷棍砸中后颈。醒来后,那人早已消失,只在地上留下半片染血的衣角——布料纹路特殊,是南洋特供的冰丝混纺。
而眼前这道疤的走向,与当年那记闷棍落下的角度,完全吻合。
贺英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他想问“你是谁”,可话卡在胸口,变成一阵剧烈的呛咳。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桌面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铐住手腕的银色手铐上,像一颗浑浊的泪。
原来从来就没有神。
只有无数双眼睛,早已盯死了他每一步脚印。
同一时刻,太古城公寓已被ICAC彻底封锁。搜查组在书房暗格发现三样东西:一枚贺英私章(印泥未干)、半张撕碎的地政署便条(拼合后缺失右下角)、以及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扉页写着:“致阿豪:若我出事,此本交赵振国。他懂。”
字迹歪斜,力透纸背,显然是仓促所写。而翻开第一页,赫然是贺英亲笔列出的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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