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明白了。他垂眸:“我懂了。影子落下的时候,会有记者拍照。”
“不止记者。”王克定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巡视组的人。他们今早刚到京,住西城宾馆。信访办就在宾馆斜对面。”
王新军倒吸一口凉气:“您早知道?”
“我不知道。”王克定盯着儿子,“我知道的是,今年四月,中组部发过一个通知,要求各省市巡视组,重点关注‘严打中程序正义落实情况’。通知原文第七条写着:‘对群众反映强烈的死刑案件,须核查是否保障被告人辩护权、举证权、申诉权。’”
赵振国心头一热,喉头有些发紧。
王克定却忽然转了话题:“棠棠爱吃红烧肉,是吧?”
“是。”赵振国愣了一下。
“以后少给她吃。”王克定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暗红色封皮的厚册子,“你看看这个。”
赵振国接过,封皮烫金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草案)》,出版日期是1979年12月。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赠克定同志 慎之 七九年冬”。慎之,是前任中央政法委书记。
“这不是正式颁布版。”王克定指着第110条,“你看这里。”
赵振国低头,那一页折着角,铅字清晰:“被告人除自己行使辩护权外,有权委托律师、人民团体或所在单位推荐的人为其辩护。人民法院应当保障被告人获得辩护的权利。”
王克定的手指重重按在“应当”二字上:“‘应当’,不是‘可以’。可现在多少法院,把‘应当’当成了耳旁风?”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赵振国面前:“这里面,是三个名字。一个是《人民日报》内参部的老编辑,姓周,七六年跟我一起蹲过牛棚;一个是新华社驻粤东分社的记者,叫林远,写过‘蛇口工地十二小时’;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最高法刚退休的刑庭副庭长,姓吴,住在北太平庄。他腿脚不好,但耳朵灵。你明天下午三点,带赖毛娘去他家坐坐,就聊家常。聊赖毛小时候怎么爬树掏鸟蛋,怎么把他娘攒的鸡蛋偷偷换糖吃。”
赵振国捏着信封,纸面粗糙,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王伯伯,您这是……”
“我不是帮你。”王克定截断他,“我是帮这个国家。三十年前我扛枪打江山,为的是让老百姓能抬头走路,不是让他们跪着活命。”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虎皮兰,“赖毛该不该死,我不替他判。但该由谁来判,怎么判,判得对不对——这事儿,得有人管。”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王新军悄悄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碟新蒸的豆沙包,还冒着热气。
“爸,吃点吧。”他把盘子放在父亲手边。
王克定没动,只问赵振国:“你跟赖毛,是怎么认识的?”
赵振国怔了怔,随即笑了:“九岁那年,我在河里摸鱼,被水草缠住脚脖子。赖毛跳下来救我,自己呛了三口水,上来就骂我‘傻狍子’。后来我发烧说胡话,他偷了他娘攒的五毛钱,跑十里地给我买冰棍降体温。”
王克定点点头,忽然问:“他娘……是不是左耳后有颗痣?”
赵振国一愣:“是!芝麻粒那么大,青褐色的。”
王克定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过虎皮兰新抽的嫩芽。指尖触到那点微红,像碰到了尚未凝固的血。
第二天清晨,赵振国骑车去招待所接赖毛娘。老太太已经收拾妥当,穿着他昨夜让人送来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黑布条扎得整整齐齐,脚上换了双新布鞋,鞋底还带着浆糊的潮气。
“振国,婶子没乱花钱。”她把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赵振国手里,“这是昨晚省下的房钱,五毛二。”
赵振国没接,只扶她上了后座:“婶子,今儿咱们去个地方。”
老太太攥着车后座的铁架子,一路没吭声。快到西城区信访办时,她忽然开口:“振国,赖毛小时候,最爱蹲门槛上数蚂蚁。他说蚂蚁搬家,天上就要下雨。”
赵振国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嗯,他数得可准了。”
九点五十八分,他们到了。赵振国扶老太太下车,把搪瓷缸递给她。缸身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红字,里面盛着半缸温茶,茶叶舒展,浮沉如舟。
“您就坐这儿。”赵振国指着信访办第三级台阶,“十点零七分,太阳照到这儿的时候,您把缸放上去。”
老太太点点头,默默坐下。她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捧着搪瓷缸,像捧着什么圣物。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胛骨轮廓,像一对褪了毛的鸟翅。
赵振国退到街对面梧桐树荫下,看着手表秒针跳动。
十点零七分整。
一道窄窄的光刃劈开树影,精准落在第三级台阶中央。老太太缓缓抬起手,搪瓷缸底磕在水泥台阶上——
“当。”
一声脆响,清越悠长,在寂静的街道上荡开。
几乎同时,街角拐出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其中一个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台阶上的身影。另一侧,西城宾馆二楼,窗帘缝隙里,一只眼睛悄然移开。
赵振国没动。他看见老太太仰起脸,迎着那束光,闭上了眼睛。阳光在她脸上流淌,皱纹里仿佛镀了层金箔。她没哭,也没念叨赖毛的名字,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被时光打磨了半辈子的泥塑。
十点四十分,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信访办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腋下夹着公文包,径直朝台阶走来。他在老太太面前站定,没说话,弯腰从包里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轻轻放在搪瓷缸旁边。
老太太没睁眼,只把捧缸的手,往旁边挪了半寸。
那人没走,站在她身侧,也仰起脸,望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
赵振国低头,看了眼腕表。
十一点整。
他跨上摩托车,油门轻轰,朝北太平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老太太依旧端坐如松,而那瓶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颗迟迟不肯落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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